龙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一根普通的烟,烟灰已经烧出了一小截,他没有弹掉。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在天花板附近散开成一团青白色的雾。
“你好像并不反感他们这样对弗林的封杀。” 龙哥说。
林晨摇了摇头。
他把手中的材料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信息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反感?谈不上。毕竟像弗林这样的人才,在别的国家可能是稀缺的——但在美国,并不算必不可少。”
龙哥把烟从嘴边拿开,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那截灰烬,然后用拇指轻轻弹掉。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琢磨林晨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开口了:“什么意思?”
林晨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那盏老式吊灯的扇叶上。
扇叶在缓慢地旋转,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移动的阴影,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时钟的齿轮。
“美国汇聚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不只是金融,还有学术、科技、工程。每年从全球各地涌入这里的顶尖人才,数量比很多国家的总人口还多。这些人才是美国真正的基石。”
他把目光从吊灯上收回来,落在龙哥脸上。
“弗林能被封杀,说明他还没真正走进那些人的圈子里。真正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是封杀不了的。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背后是整个系统。弗林背后没有人。所以他可以被牺牲。”
龙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林晨,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那挖弗林是为什么?不找个更厉害的?”
林晨坐直了身体,把茶几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边角对齐,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组织自己的思路。
“真正圈里面的人我们挖不了。因为他们受到的保护级别不一样。接触他们,可能还没等我们开口,FBI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的一角,拍了拍手。
“而且最优秀的,可能不太适合国内。”
龙哥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烟在烟灰缸的边缘摁了摁,摁灭,然后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上。
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一瞬,又熄灭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最优秀的反而不适合?这是什么道理?”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条狭窄的唐人街巷子。
巷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鼓点。
一个推着餐车的小贩从巷口经过,车上堆满了新鲜的蔬菜,绿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至少在现阶段来看,国内强在应用。”林晨说,“把已有的技术转化成产品,把实验室的理论变成生产线上的工艺,把论文里的算法写成可以部署的代码——这些是国内擅长的。”
“但最前沿的理论研究,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应用前景的基础科学,国内的需求没有那么迫切。”
他转过身,看着龙哥。
“所以弗林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他有真本事,但他被这个系统抛弃了。他没有那么耀眼,不会被盯上。他的研究方向偏向应用层面,回国之后能很快落地。他不会因为文化差异和环境落差而产生太大的抵触——因为他已经在美国尝够了被排挤的滋味。”
龙哥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林晨,目光里那种琢磨不透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像是终于看清了一张地图的表情。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在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烟灰,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的、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从容:
“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晨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那些弟子怎么样了?”
龙哥把烟叼在嘴角,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手指沿着行文滑下去,停在一个名字上。
“有两个被挖到国内了。现在挺好的——一个在深圳,一个在苏州。都在做本行,待遇比在美国的时候好,也没有人给他们穿小鞋。”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出一个主意给苏先生,希望你帮忙带给侯老。”
龙哥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看着林晨。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等着他往下说。
“以项目难题的名义,找弗林协助。把真实的项目情况告诉他——不要美化,不要修饰,就把我们现在遇到的瓶颈、需要解决的问题、现有的资源条件,原原本本地摆在他面前。请他——为学生解决这些问题。”
龙哥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下。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烟雾从他嘴里缓缓溢出,他透过烟雾看着林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什么意思?”
林晨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装着弗林材料的信封上。
“他是个真正想做事情的人。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他能做出点什么。他在美国被封杀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不优秀,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奶酪。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能让他真正做事的环境。”
他抬起头,看着龙哥。
“告诉他真实情况,让他自己去判断。如果他愿意——他会来。如果他不愿意——我也没办法。毕竟我现在没办法接触到他的面。”
龙哥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烟在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磕掉一段烟灰,然后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他眯着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不用美化一下?加点诱惑什么的?”
林晨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如果到时候他去了国内,发现一切和他被告知的不一样——他这种人不会配合的。他已经在系统里吃过一次亏了。他不会让自己再吃第二次。”
龙哥看着林晨,看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在摁灭之前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
烟蒂落在其他烟头中间,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熄灭了。
“行。”
林晨把那个装着弗林材料的信封推到龙哥面前。
“把这些材料一起给苏先生看看——他们可能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