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赵阳忙碌的身影。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慌——舀汤,捞面,码牛肉,撒葱花,淋辣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没有多余的一下。
他把面碗放在出餐口,用抹布擦了一下手,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落在了门口的座位上。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绕过灶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林律师,怎么是你?”
他走到林晨桌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
“你来吃面,等我,我给你配点小菜。”
林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不用麻烦了,赵哥,突然想你那口了,特地来吃一口。”
赵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肩上的抹布扯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最近挺忙的吧?一直没看到你。”
“是挺忙的。”林晨说,“刚刚从龙哥那边过来,想着看看你们的情况。”
赵阳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那个女帮工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空碗,把筷子和勺子分类放进不同的收纳盒里,动作麻利,显然是干熟了。
“现在挺好的,找了个人帮忙。”
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四十出头,河南人,龙哥介绍过来的。人踏实,手脚也麻利。”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满足——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满足,是一种更朴素的、日子终于走上了正轨的满足。
“现在想办法给赵眉存读大学的钱。”
林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眉现在情况怎么样?”
提到女儿,赵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形状。
“多亏了你们,现在他表哥帮忙补习,成绩还不错。过几年读个大学,我想着让她读个法律或者金融。后面应该就稳了,不用像我们这样,干这些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晨,而是看着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像是在跟那个点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是一种朴素的期望——女儿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林晨没有接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厨房窗口传来那个女帮工的声音:“老赵,来一碗牛肉面——”
赵阳像是被这个声音从某种思绪中拉了出来,他站起来,把抹布重新搭回肩上。
“我先去忙。你别走,中午休息我弄几个菜。”
他转身走回厨房,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晨坐在原位,看着他走回灶台前,重新握住那只铁锅的把手,手腕一抖,面条在空中翻了个身。
林晨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
汤色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面条筋道,香菜的清香和牛油的醇厚混合在一起,在热气中升腾。
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然后把汤也喝干净了。
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压在桌上的醋瓶下面。
然后他走到厨房窗口,朝里面说了一句:“赵哥,我有事先走了。下次来再喝。”
赵阳从灶台前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只铁锅。
“哎——不是说好中午弄几个菜吗?”
“下次。”林晨说,“下次专门来蹭饭。”
赵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铁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他拉开玻璃门,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林晨。
“那你路上小心。”
林晨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口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那扇玻璃门,他看到赵阳已经回到了厨房里,重新握住了那只铁锅。
那个女帮工正在把洗好的碗碟码放进消毒柜里,背对着他,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林晨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晨走到街口,停下来,等红灯。
他看着对面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他面前穿梭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笑了笑,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起来了。
他穿过马路,消失在皇后区午后的阳光里。
林晨从赵阳的面馆出来,在皇后区的街头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线条,在人行道上延伸出去,消失在路边的垃圾桶底座下面。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五分。
距离陈蕊下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打车回曼哈顿。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漫无目的地穿过几个街区,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干洗店、一家门口摆着塑料凳子的理发店、一家橱窗里挂着烧鸭的广式烧腊店。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然后看到街对面有一座教堂。
那座教堂不大,红砖外墙,门口上方有一个圆形的玫瑰窗,彩色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灰。
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圣约翰堂——欢迎所有人。
门口没有人进出,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没有人扫。
林晨穿过马路,推开铁栅栏门,走上台阶,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排排深色的木质长椅排列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通向尽头的祭坛。
祭坛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中祷告的场景,画面色调昏暗,只有耶稣的面孔被一道不知来源的光照亮。
穹顶上垂下几根铁链,吊着几盏老式的黄铜吊灯,没有开灯,只有从两侧高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在教堂内部投下一片柔和的、带着灰尘颗粒的光柱。
教堂里没有几个人。
前排坐着一个白发老太太,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中间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黑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冥想。
右侧靠近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指尖在一颗一颗地捻动,目光盯着祭坛上的十字架,一动不动。
林晨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低头祷告,没有闭眼沉思,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
他面前是一排排空着的长椅,椅背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
再往前是祭坛,祭坛上是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耶稣跪在一块石头上,额头上渗出鲜红的血滴——那是圣经里记载的“汗如血滴”的场景。
画家的笔触粗糙而有力,颜料堆积在画布上,形成凹凸不平的肌理,在侧光的照射下像是真的在流血。
林晨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