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了。
中间有人进来,有人离开,他都没有动。
前排的白发老太太走了,戴耳机的年轻人走了,捻念珠的中年男人也走了。
只有他还坐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长椅上的物品。
侧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左侧的过道传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脚步声在他旁边那一排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人坐了下来——不是他旁边,是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翻开,放在膝盖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有它固定的节奏,不需要着急。
林晨没有转头看他。
但他的余光认出了那个人——白色的罗马领,黑色的衬衫,花白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边框的老花镜。
约翰逊牧师。
他给林晨写耶鲁推荐信的时候,还在圣安德鲁教堂任职。
林晨听说他在神学院学习八年后,放弃舒适安逸的教区不待,自愿申请调到皇后区这个混乱的教区来。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四十多岁的牧师,跑到这个毒品、帮派、枪击案都出了名的地方来,然后服役了近二十年。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着说:“这里更需要人。”
前一段时间,听说他从圣安德鲁教堂离开。
从那以后,林晨没有再见过他。
约翰逊牧师翻了几页圣经,停下来,用手指指着一行字,默默地读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转过头,看着林晨。
他的目光在林晨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圣经上。
“孩子,你坐了多久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派的、温和的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木头,表面粗糙,但触感温润。
林晨没有转头。
“两个小时左右。”
约翰逊牧师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或“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了,只是想确认一下。
然后他把圣经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看着前方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的沉默,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共享同一片河床。
然后约翰逊牧师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幅画挂在这里二十多年了。我来这之后,每次看它,都会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林晨没有接话。
约翰逊牧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日常琐事:
“你看耶稣的脸——画家的笔触在那个部分特别重。颜料堆得很厚,在光线下会形成阴影。看起来像是他在皱眉,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晨的目光落在那幅画的耶稣面孔上。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颜料堆积形成的凹凸不平,在侧光的照射下确实产生了一种像是皱眉的效果。
“他在祷告。”林晨说。
约翰逊牧师点了点头。
“是的。他在祷告。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犹大会来。他知道彼得会否认他。他知道他会死。”
他停了一下。
“但他还是去了。”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耶稣跪在石头上,额头上渗出血滴,门徒们在远处沉睡。
约翰逊牧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把圣经拿起来,翻开,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又开始默默地读。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滑动,像是在用手指代替眼睛阅读。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合上圣经,摘下眼镜。
他一边擦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你最近在忙什么?”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很多事情。”
约翰逊牧师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头看着他。
“比如说?”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
“比如说我在想,一个人做了坏事,应不应该受到惩罚。”
约翰逊牧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圣经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看着前方:
“这个问题,你问的不是法律吧。”
林晨没有否认。
“法律是另外一回事。”
“法律管的是行为。”约翰逊牧师说,“你想问的是行为背后的东西。”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前方某排长椅的靠背上,看着椅背上那道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纹。
约翰逊牧师没有追问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这种等待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你快回答我”的等待,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的等待。
过了一会儿,林晨开口了。
“有一个朋友他帮过我。他在美国待不下去了。因为他说了真话。”
约翰逊牧师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封杀了他。他找不到工作,接不到项目,连活下去都变得很难。”
林晨停了一下,
“而他做的只是说出了真相。”
教堂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被石墙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你说的这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美国。”林晨说,“但他在考虑要不要离开。”
约翰逊牧师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反抗”或“他为什么不找律师”。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听到了很多类似故事的人,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幅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缓慢的、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
“我在北爱尔兰长大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有人说真话,然后付出了代价。有人做了正确的事,然后被系统碾碎了。”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问上帝,你为什么看着这些事情发生?”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
约翰逊牧师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停留在耶稣那张被颜料堆积出阴影的面孔上。
“上帝没有回答我。”他说,“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情——上帝不是没有在看。他是在等我们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