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选择什么?”
约翰逊牧师转过头,迎上林晨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被岁月冲刷过很多次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带着深深的裂纹。
“选择是留下来抗争还是离开。”
林晨没有说话。
约翰逊牧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幅画上。
“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里祷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可以选择离开。
他可以逃走。他可以躲起来。
他可以放弃。但他没有。”
他停了一下。
“他选择了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林晨问。
“然后他死了。”
约翰逊牧师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历史事实,
“被钉在十字架上。被羞辱。被折磨。被杀死。”
他停了一下。
“但三天之后——坟墓空了。”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耶稣跪在石头上,额头上渗出血滴。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约翰逊牧师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圣经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翻开,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读给自己听的:
“圣经上说‘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
他合上圣经,转过头,看着林晨。
“不是‘等公义降临’。是‘行公义’。”
他把圣经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看一个老朋友的神情。
“你那位朋友——不管他最后选择留下还是离开——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他说真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公义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约翰逊牧师看着林晨,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被岁月冲刷过很多次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带着深深的裂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林晨,像是在端详一件他很久没见、但一直记得模样的东西。
“孩子,距离上次见面,或者说,自从你上了耶鲁以后,我发现你的烦恼变多了。”
林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看着前方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清晰的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全知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不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或者说,为什么他所创造的世界里存在着如此多的不公?”
“他知道犹大会出卖他,知道彼得会三次不认他,知道他会死在十字架上。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没有阻止任何一件事。”
神父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阻止?”
林晨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
“我不知道。也许他阻止不了。也许他知道阻止了也没用,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神父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点一下头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这是一个答案。但不是唯一的答案。”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也投向那幅画。
“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不阻止,是因为阻止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失败?”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
神父没有看他,继续看着那幅画,声音平稳而缓慢:
“如果他阻止了犹大的出卖,那犹大就没有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如果他阻止了彼得的否认,那彼得就没有机会在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如果他阻止了十字架,那救赎就没有机会完成。”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允许坏事发生是为了让更大的好事有可能出现。”
林晨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神父脸上移开,落在前方某排长椅的靠背上。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如果是上帝亲自降下灾难呢?圣经里他淹没了整个世界,只留下诺亚一家。他降下硫磺与火,毁灭了所多玛和蛾摩拉。他击杀埃及人的长子。这些也是为了‘更大的好事’?”
“你读过约伯记吗?”
林晨点了点头。
“约伯是个义人。他敬畏上帝,远离恶事。但灾难降临在他身上——他的儿女死了,他的财产没了,他的身体长满了毒疮。他的朋友来安慰他,说:‘你一定犯了罪,所以才遭受这些。’约伯说:‘我没有犯罪。我是无辜的。’”
神父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林晨的眼睛。
“约伯向上帝提出了和你一样的问题——为什么义人要受苦?为什么恶人亨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看起来毫无公义可言?”
林晨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上帝怎么回答的?”
“上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神父说,“上帝从旋风中回答约伯——他向他展示了宇宙的浩瀚,星辰的运行,野兽的野性,大自然的奥秘。他没有解释约伯为什么受苦。他只是让约伯看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大,更复杂,更超出你的理解范围。”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约伯的回答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晨想了想。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神父点了点头。
“他说:‘我所说的是我不明白的。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他不是得到了答案。他是得到了一个更大的视角,让他看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渺小。”
教堂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是一些微小的、被照亮的生命。
林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那撒旦呢?”
神父的目光动了一下。
“圣经里说,撒旦是堕天使,是敌对者,是控告者。但在约伯记里——撒旦出现在上帝面前,和上帝打赌,说要试探约伯。上帝同意了。”
林晨看着神父,
“如果上帝是全能全善的,他为什么要允许撒旦存在?为什么要允许他来试探约伯?为什么要允许他在这个世界上作恶?”
神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祭坛上那个木制的十字架上。
“有一个早期的基督教作家——叫奥利振。他说过一句话:上帝的力量,体现在他能够从恶中带出善来。但撒旦的力量,体现在他能够从善中带出恶来。”
他停了一下。
“撒旦的存在不是因为上帝控制不了他。而是因为,在一个没有选择的世界里,爱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人没有选择作恶的自由,那选择行善也就没有了价值。撒旦就是那个‘选择’的另一种可能性。”
林晨的目光在神父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上,看着耶稣跪在石头上,额头上渗出鲜红的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