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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注意到一种新的东西在出现。” 林晨继续说道。
约翰逊牧师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有人在做一些事情。”
林晨说，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
“他们管这叫赏善罚恶。做好事的人得到回报，做坏事的人受到惩罚。有一套记录，像账本一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说这是功德。”
约翰逊牧师的目光在林晨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东方的智慧，穿上了一件西方的外衣。”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
约翰逊牧师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声音平稳而缓慢：
“功德——因果——报应——这些概念在东方的传统里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佛教讲因果轮回，道教讲承负，民间信仰讲善恶有报。这些都是很古老的智慧。”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有人把它们和上帝的信仰嫁接在一起——用功德来记录善恶，用赏罚来执行公义。这很有意思。”
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约翰逊牧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看了一会儿。
“我在北爱尔兰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他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天主教徒。他是一个普通的面包师。他的儿子被流弹打死了。他没有去报仇。他每天多做一条面包，送到街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手里。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我不想让仇恨在我这里生根。’”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过‘功德’这个词。但他做的事情和你说的那种‘赏善罚恶’，有相通的地方。”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约翰逊牧师的侧脸，看着他那副金色边框的老花镜在侧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线。
约翰逊牧师继续说下去：
“把东方的智慧和上帝的信仰嫁接在一起，从神学的角度来看，确实有不严谨的地方。功德论和因信称义之间，存在着张力。马丁·路德当年反对的就是这个, 如果人可以通过行为来赚取救赎，那基督的死就失去了意义。”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去赏善罚恶，去维护公义——这本身就是上帝放在人心里的那种对公义的渴望在做工。不管他用的是什么语言来表达这种渴望——功德也好，因果也好，上帝的呼召也好——渴望本身，是真实的。”
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幅画上。
“所以你觉得这是好事？”
约翰逊牧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事还是坏事——取决于做这件事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赏善罚恶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力保护自己的人，是为了让作恶的人知道他们的行为有代价那这就是公义的体现。”
他又停了一下。
“但如果一个人赏善罚恶是因为他享受惩罚别人的快感，是因为他想要控制别人，是因为他心里的愤怒已经把他所有的怜悯都烧光了，那这就不是公义。这是复仇。”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耶稣的面孔在颜料的堆积下形成的阴影，看了很长时间。
约翰逊牧师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圣经的封面上，目光落在前方祭坛上的十字架上。
教堂里很安静。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是一些微小的、被照亮的生命。
然后约翰逊牧师开口了：
“公义和复仇的区别——在于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还有没有余地留给怜悯。”
林晨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住了。
约翰逊牧师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圣经拿起来，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沿着过道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祭坛前面停了下来。
林晨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在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像是关节在提醒他年纪还没大到这个地步，但坐太久也不行。
他看着约翰逊牧师。
约翰逊牧师还站在祭坛前面，背对着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像是在祷告。
他的背影在从高窗照进来的光线中形成一道暗色的轮廓，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晨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钟。
约翰逊牧师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转过身来。
“要走了？”
林晨点了点头。
“多谢您，牧师。”
他停了一下。
“教堂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约翰逊牧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声，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孩子，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是最善良的人。”
林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约翰逊牧师。
“你用冷静掩盖了你的善良。” 约翰逊牧师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情，
“你用义举缓释你的痛苦。你做正确的事，不是因为正确的事容易做，是因为做正确的事能让你暂时忘记你心里的那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林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但是你的心在哪里？”
“我的心？” 林晨说。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去神学院学习。”约翰逊牧师点了点头，“在那里，你可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林晨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牧师，多谢您。不过我很早以前就答应过一个朋友，等她回国。而她的父母也需要一个答案。”
约翰逊牧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到第三排长椅的位置，坐下来，把圣经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翻开它，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看着前方那幅客西马尼园的油画。
“那有空就来这边坐坐。” 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那幅画说话，“很少有年轻人能够听我说这么久的话了，尤其是神学讨论。”
林晨站在那里，看着约翰逊牧师的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牧师，您为什么来这边？”
“因为这边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约翰逊牧师笑着说道。
林晨站在那里，看着约翰逊牧师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我明白了。多谢您，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