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曼哈顿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林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陈蕊坐在副驾,靠着椅背,一只脚蜷起来踩在座椅边缘,侧着头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倒退的城市轮廓。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一座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岛屿,只剩下顶端几座摩天大楼的尖顶还露在外面,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橘红色。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那是两个人都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的那种安静。
早上的枪击案,下午在各自地方的奔波,现在终于在回家的路上——这种安静是一种缓冲,像是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之后需要时间来冷却。
陈蕊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几个,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他们说那个人是ISIS的。”
林晨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平稳地转入通往高速公路的匝道,车速从四十英里逐渐提升到六十英里。
引擎的转速平稳地攀升,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
“新闻上是这么说的。” 他说。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是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在暮色中形成一条由红色尾灯组成的光带,蜿蜒着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ISIS,它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东西。” 林晨说。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它最早可以追溯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之后。”
林晨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不太了解背景的人梳理时间线,
“萨达姆倒台之后,伊拉克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原来的复兴党官员和军官被全部清出政府,几千人,一夜之间丢了工作,没了收入,没了社会地位。这些人里面有大量曾经受过军事训练、熟悉武器操作的前军队成员。”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美国在伊拉克推行了一套新的政治体系——按教派比例分配权力。什叶派拿到了最大的份额,库尔德人拿到了第二大的份额,逊尼派被挤到了角落里。”
“占人口少数的逊尼派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政权,连在新的游戏规则里分一杯羹的机会都没有。不满和愤怒在这些人中间蔓延,像一堆被浇了汽油的木柴,只需要一根火柴。”
陈蕊没有说话。
她把另一只脚也收上来,整个人蜷在座椅里,双手抱着膝盖,侧着头看着林晨。
“那根火柴叫‘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林晨说,
“一个约旦人扎卡维创建的。他利用逊尼派的不满招募了大量成员,把一场反美游击战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教派内战。2006年扎卡维被炸死之后,这个组织一度衰落,但它的骨干和理念没有消失——它们潜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下一个机会是2011年。”林晨说,“叙利亚内战爆发。巴沙尔·阿萨德的政权在战争中迅速萎缩,叙利亚东部和北部的大片地区出现了权力真空。”
“ISIS,这时候它已经改名叫‘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了。 趁机从伊拉克越境进入叙利亚,在权力真空中迅速扩张。它占领了拉卡,占领了摩苏尔,宣布成立所谓的‘哈里发国’。巅峰时期,它控制的领土面积相当于英国的大小,统治的人口超过八百万人。”
陈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了一下。
“所以它是战争制造出来的。”
林晨点了点头。
“战争是土壤。但种子早就埋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由红色尾灯组成的光带上,看了几秒钟。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的时候,推翻了萨达姆,但没有建立一个稳定的替代体系。它解散了伊拉克的军队和复兴党,几十万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和收入。”
“这些人中有很多是逊尼派阿拉伯人,他们发现自己在新伊拉克中没有位置。他们被边缘化了,被剥夺了,被抛弃了。”
他又停了一下。
“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工作、尊严、对未来的希望——他就会开始寻找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美国。什叶派。库尔德人。犹太人。任何一个可以被标记为‘敌人’的东西。”
“极端主义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扎根,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解释:你的不幸不是因为复杂的政治和经济原因,是因为有一个敌人想要毁灭你。而对付敌人的唯一方式就是以牙还牙。”
陈蕊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那些不断后退的白线上,看着它们一条一条地被吞入车底。
“所以你觉得ISIS是不公义带来的结果?”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一只,调整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冷风的方向偏了一点,吹散了挡风玻璃上的一层薄雾。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ISIS本身当然是不公义的——它屠杀平民,奴役妇女,摧毁文化遗产,这些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空间。但它的出现——它能够发展到那么大规模的原因——确实和不公义有关。”
他停了一下。
“当一个系统让一部分人觉得自己永远没有出路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们的处境不是你们的错,是敌人的错。跟我走,我给你们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可能是宗教,可能是民族主义,可能是任何可以提供归属感和使命感的东西。”
“ISIS给的答案是宗教,但它利用的是同样的机制:不公义制造绝望,绝望制造极端。”
陈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那些被ISIS杀害的人呢?那些在巴黎、在伦敦、在曼彻斯特被炸死的人呢?他们也是不公义的一部分吗?”
林晨摇了摇头。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不是。他们不是不公义的一部分,他们是不公义的受害者。被ISIS杀害的无辜平民,和在伊拉克战争中死去的数十万平民一样,都是同一个循环的牺牲品。他们没有被公平地对待,他们只是被选中了。”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不公义不会均匀地分配痛苦。它总是落在那些最没有能力抵抗的人头上。伊拉克的逊尼派平民被萨达姆压迫,被美国轰炸,被新政边缘化,被ISIS裹挟,被政府军报复——他们在这个循环里被碾了二十多年,没有人问过他们想不想要这一切。”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那些不断后退的公路标线上,看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