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的城市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远处有一座工厂的烟囱在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夜风中飘散,像是一条正在消散的巨龙。
“今天早上那个人”
陈蕊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
“他也是被不公义制造出来的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故事。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决定在早上开车冲向人群。可能是不公义, 也可能是精神疾病,可能是个人仇恨,可能是任何一种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一个人觉得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他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怕。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可以做任何事情。”
车内安静下来。
高速公路上的风声在车窗的缝隙中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远处的城市灯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正在被夜色吞噬的萤火虫。
陈蕊靠在椅背上,把脚放下来,踩在地板上。
她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那你觉得有办法打破这个循环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看着那条由红色尾灯组成的光带蜿蜒着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找到办法, 那一定不是用更多的暴力。”
他停了一下。
“暴力只能打断循环的一个环节。它不能改变循环本身。”
陈蕊没有说话。
车子驶下高速公路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交替的光影,像是一台老旧放映机在匀速转动胶片。
陈蕊靠在副驾的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最近玻璃匠上面的氛围和你说的那些东西很像。”
林晨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转入一条通往纽黑文市区的支路,车速从六十英里降到四十英里。
他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陈蕊把搭在车窗上的手放下来,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飞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屋的轮廓。
“上面出现了大量讨论说现在的社会现状,流浪汉问题,医疗问题,还有监狱问题。大家都在把苗头指向华尔街,还有那些医疗集团。很多人留言说要限制这群人的权力。”
林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还在看玻璃匠?”
陈蕊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林晨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条。
“之前秀雅又提起了一嘴,我就去看了。尤其是那个帖子《金丹道和功德修行》,讲赏善罚恶的那些。”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只是觉得这个氛围有些诡异。”
林晨的目光从路面上移开了一瞬,扫了她一眼,然后又落回前方。
“什么诡异?”
陈蕊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松开。
“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对美国的上层,现在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了,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看到他们的名字就觉得烦,看到他们的照片就想划走,看到有人骂他们就忍不住点赞。”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表述是否准确。
“我知道这不一定是客观的。但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把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旁边靠边停了下来。
他拉起手刹,熄了火,引擎的震动在车内逐渐消失,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残余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转过头,看着陈蕊。
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车内,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不是感觉有人给你画了一个靶子?”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又给了你一把枪。”
林晨继续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然后反复告诉你,这就是现实。对手就在你的枪口里。”
陈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看着林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感觉。”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路面上有几片落叶,在微风中轻轻翻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来。
“这种感觉不是偶然的。有人在主动制造它。”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制造?”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玻璃匠上面的那些讨论——流浪汉问题,医疗问题,监狱问题——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没有人否认它们的存在。但把所有这些问题的矛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华尔街,医疗集团,上层精英——这不是自然发生的。”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种叙事框架。它告诉你:你的痛苦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你失业了——是他们把工厂搬到了海外。你付不起医药费——是他们把医保价格抬到了天上。你交不起房租——是他们把房价炒到了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对应的敌人。每一个敌人都有一个清晰的画像。”
他转过头,看着陈蕊。
“当你把所有的敌人都画成同一张脸的时候——你就不是在分析问题了。你是在准备战斗。”
车内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陈蕊的脸上移动了一寸,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