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金丹道和功德修行,它们在这个氛围里出现,不是巧合。当人们对现有的系统失去信心的时候,他们会开始寻找替代方案。”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那些应该被惩罚的人,那就会有人发明一套系统来替代法律。赏善罚恶听起来很美好。但它的问题在于:谁来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他停了一下。
“当你觉得有人给你画了一个靶子、给了你一把枪的时候——你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靶子是谁画的?这把枪是谁给你的?他为什么要给你?”
陈蕊没有说话。
她坐在副驾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看了很长时间。
“所以我被影响了。” 陈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晨没有否认。
“每个人都会被影响。我也不例外。关键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影响。”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被影响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几秒钟。
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高,“但知道和被影响不冲突。”
他发动了引擎。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下来。
他挂上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离路边,重新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引擎熄火后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
陈蕊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她坐在副驾上,手指搭在安全带的扣环上,没有按下去。
陈蕊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交替的光影,像是时间本身的脉搏在跳动。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柏油路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
“那玻璃匠的创建者,目的是什么?”
林晨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柱投射在前方,照亮了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和一只正在横穿马路的流浪猫。
猫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然后继续走,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我不知道。”
林晨说,声音不高,目光落在那只猫消失的方向,
“就像美国上层喜欢把责任甩给其他国家一样,ISIS把问题甩给美国,美国把问题甩给中国,中国把问题甩给腐败。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敌人,因为有了敌人,自己的失败就不再是自己的错了。”
他停了一下。
“玻璃匠的创建者们,他们的靶子是美国的顶层。他们有些人可能是真的想解决问题。有些人可能有自己的目的。”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目的?”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灯关了,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路灯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的昏黄光线。
那只猫已经彻底消失在灌木丛里了,路面上的落叶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不清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报复,因为他们有重要的人被上层害了,电影里不是经常这么演吗?。”
陈蕊的手指在安全带的扣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报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网站的人群全是像耶鲁一样的学生。算是美国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和上层基本都是一个阶级的。选择这个人群,我看不懂。”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回顾中国历史,总是需要有人来号召,来提供组织力。而这种情况很少在底层产生。”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玻璃匠后续可能会有针对富人们的动作?”
林晨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我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富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富人们出事,谁知道是不是有玻璃匠里面的人的参与?毕竟富人破产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陈蕊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看着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区域,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你也看玻璃匠。”
林晨摇了摇头,动作比刚才更坚决一些。
“我不看它。”
他转过头,看着陈蕊。
“我建议你以后也别看。”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个人群确定、话题目标确定的社区,能够沉淀下来的,全是一类人。”
林晨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他们是同类。他们会互相确认彼此的看法,互相强化彼此的信念。不同的声音会被淹没,会被排挤,会被标记为‘敌人’。到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少数种声音。”
他停了一下。
“一群高智商的人,加上这些话题带来的后果无法想象。如果再加上他们手上可能有的资源那引发的影响,将远超今天早上的事情。”
车内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一层昏黄的滤镜。
远处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陈蕊的手指在安全带的扣环上停住了。
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松开,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像是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好像很不想让我接触这些。”
林晨没有否认。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你我都需要学习。我们需要回国。未来的学业并不轻松。”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条。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指按下安全带的扣环,咔哒一声,安全带收了回去。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晨。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知道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晚上你给我调酱料。你上次调的比较好吃。”
林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好。”
他推开车门,下车,锁上车门,跟着陈蕊一起走向公寓楼的入口。
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交替响起,一前一后,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延伸出去,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是两条各自延伸又在某些节点相遇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