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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拉着林晨穿过校园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纽黑文那些红砖建筑的墙面上，把影子拉得像一根根被拉伸的橡皮筋。
风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吹得地上的落叶贴着地面打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们。
林晨没有说话，伊森也没有说话。
亚历克斯的公寓门没锁，伊森推门进去的时候，亚历克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晨坐下来。
伊森站在他旁边，弯下腰，在亚历克斯的电脑上敲了几个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一个熟悉的界面跳了出来——玻璃匠。
那个林晨和伊森在几个月前搭建起来的论坛，现在看起来比他们当初设计的时候热闹得多。
帖子的标题一排排地列在那里，字体不大，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伊森没有说话。
他移动鼠标，双击了一条热门帖子。
发帖人ID是N，发帖数37。
林晨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帖子的正文上。
主帖发布于11月28日，黑五那天。
帖子开头写的是：
“今天是黑五。某零售巨头在数十个州、几千家门店门口站着罢工的人。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15 and full time’。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
该公司的CEO每小时赚9323美元。
一个新入职的收银员，每小时赚9美元。
这个新人要连续工作1036小时——也就是没有任何休息的128个工作日——才能挣到CEO 60分钟的薪水。”
林晨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逐行扫过。帖子继续往下写：
“这不是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至少还给工人谈判的余地。
这是农奴制穿上了自助结账机的衣服。
2014年，全美S&P 500公司CEO的平均薪酬是1350万美元，而一线生产工人平均年薪只有3.6万美元。
比例是373:1。三十年前，这个比例是42:1。各位，这不是市场定价。这是抢劫。”
帖子接着写了Pico Rivera的超市爆发的美国零售史上第一次工人静坐罢工，以及这家店被以“管道问题”为由永久关闭的事实。
和它一起关闭的，还有另外四家门店，超过两千名工人一夜之间失去工作。
其中几家，恰好都是最早闹罢工的店。
“管道问题。呵呵。” 帖子写道。
然后帖子讲了一个人的故事——发帖人自称有个朋友在该零售巨头的物流中心工作了六年，膝盖积液，手掌变形，时薪从8.75涨到9.25，用了四年。
他老婆在另一家门店做收银，时薪8.40，每周工时在16到28小时之间浮动——公司故意不给她全日制身份，这样就不必支付任何福利。
他们一家四口，靠着食品券过活。
帖子的最后一段，发帖人写了一段加粗的文字：
“1036小时换你1小时。他们在你的货架上理货，在你的停车场赶走流浪汉，在你的收银台前站到膝盖积水。当你以为那是终点——那只是开始。”
林晨的目光在那段加粗的文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看。
第一条回复被置顶，点赞412，来自一个ID叫C_8821的用户，显示位置是新泽西。
回复写道：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新泽西的门店做了三年。
那天店里来了两百多个罢工的人，媒体拍了很多照片。
但是你知道吗——真正从店里走出来加入他们的，只有7个人。
剩下的人，包括他朋友，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手里扫着顾客买的电饭煲和尿不湿。
不是她们不愤怒。是她们不敢。
她是单亲妈妈。她有两个孩子。
她被经理叫进办公室三次，每次经理都把她的工时往下砍。
第三次，他说：‘你最好想清楚，谁才是给你排班的人。’
她回到收银台，继续扫商品。
但是今天，她告诉我她在收银台后面哭了。
一个顾客问她：‘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扫描错了。’
顾客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她也不会知道。但是N知道。”
第二条回复点赞356，写道：
“回复楼上：她哭不是因为她软弱。她哭是因为你终于看到了一个数字。1036:1。这不是工资差距。这是物种差距。他们和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第三条回复点赞289，被标记为“极端言论”折叠了。
林晨点开它，看到的内容是：
“你们还在指望罢工？指望工会？指望国会？
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法官裁定非法报复工人——这是史上最大规模的劳资报复案。
然后呢？
公关声明说：‘我们尊重工人的权利。’
然后股价涨了2.3%。法律裁定了。
媒体曝光了。
舆论沸腾了。
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CEO还是每小时9323美元。
Pico Rivera的店还是关着门，玻璃上贴着‘管道维修中’的告示。
三年了。
CEO的时薪从7800美元涨到了9323美元。
你们用三年时间，给他加薪了1523美元/小时。
而你们自己时薪从8.75涨到了9.25。
涨了50美分。50美分。
三年。
这就是‘合法途径’的速度。
这就是‘民主程序’的产出。
我给你们一个数学题：按照这个速度，工人要追平CEO的时薪，需要18646年。
比人类文明的历史还要长。
所以合法的路径，数学上已经证明是死路。
那不合法的路径呢？
N在帖子里写了‘判决：待执行’。我想问问N——什么时候执行？”
楼主N回复了这条，点赞503，被置顶。
回复只有几句话：
“我不是预言家。我只是一个记账的。功德簿上每一笔账，都有人去结清。你只需要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