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秀雅没有说话。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瞳孔中形成两个微小的光点——像是相机镜头上的反光,固定不动。
她的睫毛在那两个光点的上方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栅栏。
“林晨,我很好奇。”
她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停住了。
“玻璃匠上的金丹道文章——是你写的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手指握住杯壁时,指腹在玻璃表面压出几道模糊的指纹。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水的温度是室温的,没有味道,像是喝了一口空气。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上去看过几次,但没发言。”他说,摇了摇头。
朴秀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瞳孔中的那两个光点没有移动。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杯壁上有一道冷凝水滑落的痕迹,蜿蜒而下,在杯托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食指沿着那道水痕的轨迹,从杯口滑到杯底,像是在描摹一条河流的路线。
“东西方的宗教融合,并且提供了一种量化的功德方案。 ” 她说,手指停在杯底的那滩水上,“让整个玻璃匠上的人为此疯狂。”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
“我知道的人里面,我觉得只有你能做到。”
林晨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看着朴秀雅,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面上那张纸巾的边缘轻轻掀起又落下。
“毕竟美国大学可是聚集了全世界的精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又松开。
“比我聪明的人太多了,不是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阳光的光带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说的这个文章,我倒是有兴趣看看。能发我链接吗?”
朴秀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
冰块在棕色的液体中滑动,撞击杯壁,发出叮当的脆响——叮,叮——像是远处教堂的钟声被压缩成了两声短促的音符。
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在杯托上旋转了不到一厘米的角度,停住。
“网站上不去了。”她说。
“为什么?”
“网上的言论,”她的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是被政府压迫,然后强制关闭了。”
林晨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水温,同样的没有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撞击桌面,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咚。
“是吗? ”他说,停了一下,“看来是违法了。”
朴秀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瞳孔中的那两个光点终于移动了,她眨了一下眼,光点消失,又重新出现。
“为什么——你第一直觉是这个?”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朴秀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道上。
街上有一个遛狗的老人走过,狗绳在阳光下泛着皮革的光泽,老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狗绳晃动的弧度,然后开口了:“因为我是法学院的学生,我的第一出发点只能是这个不是吗?”
朴秀雅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动。
“朴正浩的第一反应是美国不需要这个网站。”
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或者说这样的网站对美国是绝对的剧毒。”
她又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曲了一下,又伸直。
“他这个月举报过好几次。”
林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朴秀雅脸上。
“我不清楚上面的内容。不过如果正浩这么说的话,看来里面的话题,并不让人那么舒服。”
朴秀雅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阳光的光带。
“可是里面说的很多情况和韩国的情况非常像。财阀控制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
阳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把她的表情分成两半。
“或者说——韩国更加极端。”
她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但是并没有这样的网站产生,也并没有N的存在。”
林晨没有说话。他看着朴秀雅,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金色的、锐利的、不可逾越的,像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边境线,又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断层。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界线,然后开口了:“所以你觉得他和你观点不一样。”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再晃动。
然后朴秀雅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剥下来的,带着棱角和寒气:“他和我不是一类人。”
她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
冰块滑落到她的嘴唇上,撞击齿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咔。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质桌面上旋转了半圈,停住。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嘎。
她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包,拉链头撞击在金属扣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声。
朴秀雅看了林晨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足够读完一行短句的时间。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的鞋跟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每一声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是节拍器在计数。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门。
门框上方的铜铃响起——叮铃——一声,清脆,短暂。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
铜铃又响了一声——叮铃——然后安静下来。
林晨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那杯还没有喝完的水。
水面上有一道细微的涟漪,正在慢慢地消散——越来越浅,越来越平,直到完全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杯静止的水。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指尖触碰到塑料的外壳——坚硬的,冰冷的,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特有的光滑质感。
他用拇指在U盘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拿了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重新涌入他的听觉——咖啡机的蒸汽声,杯碟碰撞的叮当声,远处两个女生关于期中考试的对话片段。
这些声音像是被他暂时屏蔽了,现在又重新打开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