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黑色条纹,在砖墙上滑动,越过一扇窗户的边框,又滑过另一扇门的门牌号码。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个转角,然后看到了朴正浩。
朴正浩站在法学院侧门外的那棵橡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网页的加载失败的页面。
他低着头看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像是在刷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林。”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自己,然后朝林晨走了两步。
他的皮鞋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
“正浩。” 林晨停下脚步。
他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个U盘,然后松开了。
“林,你知道玻璃匠吗?” 朴正浩说。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没有移开。
林晨点了点头。
“今天路上好像挺多人在讨论这个,我上过几次,它怎么了。”
朴正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又抬起头。
“它被关停了。因为违规。”
林晨的目光在朴正浩脸上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然后又拉上来。
拉链头在金属齿上滑过,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嘶啦。
“是吗,我好久没上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朴正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举起手机,把屏幕转向林晨。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媒体的页面,一条帖子的标题用粗体字写着:“玻璃匠被强制关闭——舆论自由的美国消失了?”
下面是一串评论,数字在不断跳动。
朴正浩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滑动了一下,页面滚动,显示出更多的内容。
“现在社交媒体里面,很多人都在说这个事情。”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向自己。
“大家都认为舆论自由的美国消失了。”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朴正浩脸上。
“看来真的是被关停了,无法访问了。”
朴正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阳光太刺眼,又像是在聚焦一个距离稍远的物体。
他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看来你好像真的不怎么了解玻璃匠?”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衣领的边缘有些卷曲,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捋平,然后松开。
“这学期的论文还有阅读压力还是那么大,还要准备材料。”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朴正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栋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然后又移回来。
“没有多少时间关注这些新的东西。你可以给我讲讲,里面具体讲了什么?”
朴正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然后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一个与林晨刚才的动作几乎对称的姿势。
他的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果然是超级学习者。”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没什么。这里面讲美国社会的不公——全部引导到了富人阶级对平民的剥削,推崇让平民拿起枪进行抵抗——还嫁接了一种简易的功德计算方法,把反抗变成了游戏。”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这种叙事逻辑是有些片面。”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朴正浩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你的看法是。”
朴正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皮鞋在地面上碾了一下,碾碎了一片枯叶,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声。
“富人拉动投资让美国的科技、金融、医疗全面领先。”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从林晨脸上移开。
“这里崇尚竞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会。”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朴正浩脸上停了一下。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所以你不认可剥削存在。”
朴正浩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介于“这不言自明”和“你终于说到重点了”之间的表情。
“这是自然竞争的结果。”
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朴正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上。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扔飞盘,飞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落入一个人的手中。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飞盘的轨迹,然后开口了:“自由化、私有化和市场化?”
朴正浩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大约五毫米,露出一点牙齿。
“是的,这是最高效的制度。”
林晨把目光从草坪上收回来,落在朴正浩脸上。
“市场万能吗?”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停止了叩击。
“冷战结束后全球爆发,各国都在追求市场化。而发达国家在追求市场的制度保障,也让美国为主的国际资本在全球化中收益丰厚。”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分析确实符合美国强大的逻辑”
他的目光从朴正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教学楼外墙上的那面铜钟上,
“不过这种宏观叙事,并不能给我带来学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朴正浩。
“我还在为下周的论文焦头烂额。”
朴正浩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手指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按压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是啊——我连资料都还没收集完。”
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感。
“教授的要求太变态了。”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土,干燥后呈现出浅褐色的粉末状。
他用鞋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泥土粉末散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是啊,都没时间进行正常的社交了。话说,你和秀雅怎么样了?”
朴正浩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下巴的紧绷感消失了。
“挺好的,吃饭,约会。”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然后又抬起来。
“就是重修压力有点大——最近见面的时间少了点。”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朴正浩脸上停了一下。
“是啊,陈蕊去实习了。最近只有晚上能够见面。回来后还要加班,能聊天的时间比较少。”
朴正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在下颌线上滑过,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胡茬。
“是吗?那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从下巴上放下来。
“我觉得秀雅也需要找个合适的实习,毕竟需要提早为留在美国做打算。”
林晨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需要毕业后留在美国是需要提早准备了。”
他停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法学院塔楼的钟声,低沉,悠长,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钟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散。
“走吧——快上课了。”
朴正浩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着法学院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