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朴正浩的背影。
朴正浩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腰背挺直,走路时双臂自然摆动,幅度不大,但很协调。
这是一个从小接受良好营养和体育锻炼的人的身体——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因为营养不良或长期伏案造成的畸形姿态。
林晨的目光在朴正浩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朴正浩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处的发际线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耳廓的形状清晰可见,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像是用针尖点上去的。
他们走进法学院的大门。
门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移动,随着太阳的角度缓慢地变化。
朴正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与林晨的脚步声形成一种交错的效果,像是两个人各自踩着不同的节拍器。
他们走到楼梯口。
朴正浩向右转,走向一楼的教室。
林晨向左转,走向楼梯。
“林。”
朴正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晨停下脚步,转过身。
朴正浩站在走廊的中央,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一个在考试中遇到了不确定的题目的人,正在试图从监考老师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你真的没看过玻璃匠上的那些文章?”
林晨的目光在朴正浩脸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滑过,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温度。
然后他开口了:“看过一点——但没怎么看懂。”
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怎么了?”
朴正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文章的风格,有点像你。”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个U盘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指腹,冰冷,坚硬。
“风格这种东西,我们不都有学习的范本吗?”
他停了一下。
“和我类似的人,应该不少。”
朴正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许吧。其中一篇文章融合的东西方宗教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我觉得它的作者是个亚洲留学生。”
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然后被一扇门的开关声切断。
林晨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他看着朴正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光线在变化,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变暗了一些,然后又恢复了亮度。
他转身,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鞋底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级台阶都发出相同的回声,像是心跳的节拍。
他扶着扶手,扶手的木头表面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在掌心下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走到二楼,右转,沿着走廊向前走。
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上都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模糊的人影和灯光。
有人在教室里朗读判例,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低沉、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
林晨走到走廊中间的一扇窗前,停了下来。
窗户是打开的,半扇窗向外推开,纱网上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看着窗外,没有在看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草坪,穿过了远处的建筑,穿过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某个他还没有命名的事物上。
他在想朴正浩刚才的试探。
朴正浩问“你真的没看过玻璃匠上的那些文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如果朴正浩只是随口一提,他不会在对话结束后又追上来补这一句。
他补了这一句,说明他在思考,在怀疑,在试图把某些碎片拼凑起来。
朴正浩不是傻子。
他能考上耶鲁法学院,能在基金会的选拔中脱颖而出,说明他的智商和直觉都在平均线以上。
他可能没有证据,但他有怀疑。
而怀疑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难对付——因为证据可以用事实推翻,而怀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存活。
事实证明,立刻关闭玻璃匠,这个决定是对的。
朴正浩在玻璃匠关闭前几天就开始行动了。
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声称玻璃匠“宣扬暴力”“煽动阶级仇恨”“危害公共安全”。
他@了联邦调查局的官方账号,要求他们介入调查。
他还联系了校报的编辑,试图让校报发表一篇关于玻璃匠“危险性”的报道。
所以朴正浩今天的试探不是偶然的。
如果他再犹豫一个月——不,哪怕再犹豫两周——情况可能就会完全不同。
朴正浩的举报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个机构的注意。
N的帖子可能已经被某个研究员截图存档。
然后就会有人开始查,开始挖,开始追踪。
而一旦追踪开始,所有的安全措施都只是在争取时间,而不是在阻止发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咖啡香。
他能感觉到空气进入鼻腔时的温度——比室内温度低几度,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
他把这口气呼了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窗前。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到教室门口。
林晨伸出手,推开门。
门的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吱呀声再次响起,然后安静下来。
林晨走到后排的一个空位坐下。
椅子的坐垫是深蓝色的织物,表面有些磨损,边缘处露出了底下的海绵。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本案例书和一支笔,翻开书。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在看的不是那些文字。
他在看那些文字之间的空白,看那些段落之间的间距,看页脚处的页码数字。
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上滑过,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和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