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女士的别墅车库门前,一辆丰田的引擎盖已经凉透了。
车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别墅二楼的起居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棉质T恤的领口。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润,像是刚从浴室出来不久,脚上踩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底在实木地板上走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林,这是第几次主动请我喝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喝了半瓶红酒之后的松弛。
林晨转过身,看到沃森女士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也穿着睡衣。
深紫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处绣着一朵暗金色的鸢尾花,袖口宽大,走路的时候布料会轻轻摆动,像是一面缓慢飘动的旗帜。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赤着脚,脚趾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事实上她就是。
她手里拿着一瓶酒。
麦卡伦25年,琥珀色的酒液在透明的瓶身里晃动,标签上的金色字母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林晨举起手里的水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沃森走到茶几旁,把酒瓶放在上面,发出玻璃碰撞木质的沉闷声响。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腿蜷曲,侧身靠着沙发靠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过来坐。站着说话像在办公室。”
林晨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沃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只威士忌杯——杯子是水晶的,杯壁上刻着菱形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倒了三分之一杯,推到林晨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没有立刻喝。
她把杯子拿在手里,转动了一下,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膜。
“所以,这次是有什么事,还是纯粹想找老人家喝酒?”
林晨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然后在胃里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感觉。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可以叫我威廉·沃伦。”
沃森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把杯子放回膝盖上,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在重新辨认一张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的脸。
她没有说话。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壁炉台上有一座古董钟,秒针每跳动一次,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一颗心脏在匀速跳动。
“看来你有事找我。”她说。
林晨点了点头。
他身体前倾,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瓶麦卡伦,给自己又添了一点。
酒液流入杯中,发出一种粘稠的声响,像是某种液体的黄金在流动。
“我想请你推荐一些警监或者之上的人。”他说。“当然,最好先限定在一些区域的分局。”
沃森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她把酒杯换到左手上。
“你想干什么。”
林晨喝了一口酒。
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威士忌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钻进鼻腔,带着一股烟熏味和淡淡的果香。
“我在想办法帮他们治理黑帮。”他说。“让他们在赚钱的时候,能有更少的事情。”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的坐姿变了——从放松变成了专注。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收了一点,目光变得更加集中,像是一台摄像机调整了焦距。
“威廉,你想干什么。”
林晨迎上她的目光。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艾米丽,你觉得黑帮会消失吗?”
沃森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黑帮不会消失。”林晨说。“无论警察怎么打压,黑帮都会从角落里冒出来。因为有些欲望需要被满足——毒品、赌博、性——即使是非法的。”
“只要有人想买,就会有人卖。这是最简单的供需关系,法律改变不了它,只能改变它的形态。”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麦卡伦的标签上,看着上面烫金的字母。
“纽约市在九十年代用‘破窗理论’清理了一遍街头,朱利安尼和布拉顿把时代广场的妓女和小偷都赶走了,观光客觉得这座城市安全了。”
“结果怎么样?毒品交易从街头转移到了暗网,从曼哈顿中城转移到了布鲁克林的仓库和皇后区的地下室。卖淫从按摩店转移到了高档公寓的预约制。赌博从地下赌场转移到了私人俱乐部的扑克牌桌。”
他抬起头,看着沃森。
“黑帮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得更分散、更难追踪了。一个街区可能有五六个小帮派在抢地盘,每个帮派七八个人,今天你砸我的店,明天我烧你的车,后天在街头开枪打死一个路人。警察疲于奔命,破案率不到三成。而那些真正赚钱的生意——毒品批发、洗钱、高利贷——依然在运转,只是换了个地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沃森问。
她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好奇。
“黑帮作为美国基层的治理机构——”林晨说,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件的标题,“你觉得活跃着大量的小黑帮对基层好吗?”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眉毛微微皱起,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正在快速运算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敲击键盘。
“你的意思是——整合小黑帮?”
林晨摇了摇头。
“不。我想让警察和比较大的黑帮清缴小黑帮,让中型黑帮接管底层治理。”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多一些,酒液在杯子里下降了大约一厘米的高度。
他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扩散开来,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像是给一台精密的仪器加上了润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