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你想怎么做。”
林晨把酒杯放下。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沃森的眉心处。
“第一步,选定区域。
布鲁克林南区、皇后区东部、布朗克斯南部——这三个区的小帮派最多,火并最频繁,警局的压力也最大。
警监们做梦都想把这些区域的犯罪率降下来,但他们做不到,因为小帮派太多了,打掉一个冒出三个,就像用剪刀除草,永远剪不完。”
他停了一下,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只手从两侧向中间合拢。
“第二步,制造真空。
警方加大对这些区域的扫荡力度,重点打击那些最活跃、最暴力的小帮派。
不需要全部打掉,只需要打掉最疯狂的五六家,剩下的自然会恐慌。
恐慌的人会做两件事:要么收缩地盘躲起来,要么去找更大的靠山寻求保护。”
“第三步,引入替代者。
这时候,那些有组织、有纪律、有资产的中型黑帮就可以登场了。
他们接手小帮派留下的真空地带,但不是用暴力——至少不主要是用暴力。
他们可以提供更稳定的货源、更低的抽成、更可靠的纠纷解决机制。
对小混混来说,跟着一个能按时发工资、出了事能摆平的老大,比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抓或者被打死的疯子要好得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第四步,建立规矩。
中型黑帮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修车厂、洗衣房、餐馆、酒吧——他们有固定资产,有家庭,有孩子在上学。
他们不想看到街头火并,因为火并会引来警察,会影响他们的生意。
所以他们有动力去约束手下的人——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在哪里碰,碰完之后怎么处理。
他们会比小帮派更好管理,因为他们有资产要保护。”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
“第五步,长期维护。
警方定期与帮派沟通,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帮派负责维持底层秩序,警方负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不要闹出人命,不要把事态扩大到媒体关注的程度。
这就是所谓的‘犯罪市场管制’。”
他说完了。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沃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酒液的同时也在品味林晨刚才说的话。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滑过一圈,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林晨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沃森的眉心处。
“我们可以有稳定的业务来源。”
“中型黑帮需要律师——劳动合同纠纷、租赁合同审查、意外伤害赔偿、公司注册、税务规划、遗产继承——这些全都是正规的法律服务,每一笔都可以入账,每一笔都可以开发票。
他们有钱,有需求,但没有靠谱的律师愿意接他们的案子。
其他大律所嫌脏,小律所不敢碰。这是一个空白的市场。”
他停了一下,给沃森留出消化的时间。
“而警察局也可以少很多麻烦。
凶杀案、抢劫案、街头火并——这些案子占用了大量的警力资源,但破案率从来不高。
如果能把街头暴力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警局的压力会小很多。
每年的犯罪率统计报表会好看很多,局长的政绩也会好看很多。
他们升职需要数据,我们能给他们数据。”
沃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介于审视和欣赏之间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动着,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变换颜色。
“所以你想让警察局给剩下来的黑帮提供方便。”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毕竟黑帮也为警察提供了安稳——还有每年价值不菲的捐款。”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给沃森留出思考的时间。
沃森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滑过一圈,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不止如此吧。”她说。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坦然。
“当然。如果他们有别的需要的话,我认为也可以满足。”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台上那座古董钟在走动,秒针每跳动一次,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威廉,你接触过这三个地区的黑帮了。”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接触过一些。”
沃森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估值完毕的资产。
“以你现在的身份,应该不需要沃森律所介入吧。你自己就可以完成。”
林晨摇了摇头。
“我还是律所的雇员。我的业务属于律所。”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的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真实。
“有意思。”她说。“当年让你进律所,倒是没想到你成长得如此快。”
林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在舌尖上化开。
“毕竟你也算帮助了我。”
沃森笑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你和别人真的不一样。”她说。“别人认为是屈辱,而你并不认为。”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在杯壁上缓慢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毕竟我收了报酬。”他说。“这是交换,不是吗?”
沃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端起酒杯,朝林晨举了一下。
“你会做得比理查德和托马斯都好。”她说。“沃森律所接下这笔业务了。”
她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她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专注——那种在签署合同前最后一刻才会出现的专注。
“警局那边你怎么安排?”
林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瓶麦卡伦,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半指深的酒液,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
“由你进行对接,如何?”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是我介绍,你来对接?”
林晨笑了,他端起酒杯,朝沃森举了一下。
“给合作伙伴安全感。如果都掌握在我手上,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不是吗,艾米丽?”
沃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也笑了。
她端起酒杯,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威廉,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真的会为你着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