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深夜,别墅二楼起居室的灯光依然亮着,像是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在漆黑的夜色中投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林晨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的深灰色丝质睡袍已经有些皱了,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
他手里的威士忌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的酒渍,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去倒新的,只是把空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温度。
沃森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
她的酒杯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她端着杯子,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偶尔转动一下,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变换颜色。
壁炉台上的古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秒针每跳动一次,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留下一道时间的刻度。
沃森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林,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你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达到了现在的地位。
耶鲁法学院、沃伦家族的教子身份、主教亲笔写的推荐信。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移民家庭的第二代都要花一辈子去够,你用了几年就全部拿到了。”
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林晨的脸。
“你只要放弃现在做的事情,你在美国的生活将一路坦途。
以你的聪明和资源,华人议员席位——沃伦家族不会介意帮你拿到。
你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有影响力的华人面孔之一。
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麦卡伦的标签上,看着上面烫金的字母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艾米丽。” 他的声音很平。“如果当年理查德被人诬陷吸毒贩毒,然后‘自杀’——你会怎么处理?”
沃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她已经评估过很多次的问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嗒——然后停住了。
“为了一个人。” 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用自己整个人生做赌注。而且是失败概率极大的赌局。”
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林晨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像是在寻找某个她希望自己不找到的东西。
“你来的时候,并没有想着活着离开美国。”
林晨没有否认。
他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
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古老星座的星图。
“对我来说,留在中国和死在美国并没有区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
但他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沃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动树枝刮过玻璃,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只猫在用爪子挠门。
“真是一个多情的人啊。” 沃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威廉,你让我看到了感情的另外一种可能。”
林晨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沃森脸上。
“什么可能?”
“麻醉剂。”沃森说。
“它麻醉了你所有的弱点,释放了你所有的潜力。
如果没有这份感情,你可能只是一个优秀的律师——聪明、勤奋、成功,但仅此而已。但有了它,你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一直在磨的刀。”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可以写出严谨的法律文书,可以在谈判桌上做出精准的手势,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握紧拳头。
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不。在某些时候,我已经忘记了我为什么来美国。”
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生存的压力让我不能不面对可能明天就被斩杀的可能。而只有当这个危机解除的时候——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或者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会重新想起来。”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它更像是止痛剂。让我能够在过往的日子里,让自己活下去。”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沃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滑过一圈,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后悔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时间的刻痕,记录着这棵树从生长到被砍伐到被制成家具的全部历史。
“后悔。”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也有在某些瞬间想着放弃。”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放弃?”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松开了。
“我欠的人和东西越来越多。”他说。“这条路已经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沃森。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呢,艾米丽?你为什么不放弃呢?”
沃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表情——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微妙松动。
“你想说什么。”
林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到很久的事实。
“你没有孩子。单身。律师的收入足够你未来的生活——别说未来,接下来十辈子都够了。但你为什么还在律所下面藏了一层这些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