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油画上,落在那些汹涌的波涛上,落在那些碎裂又重组的浪花上。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身后传来沙发皮革轻微变形的声音——沃森站了起来。
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踩着实木地板,一步一步靠近。
林晨能感觉到她走到了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艾米丽,如果我所做的一切带来的是稳定,带来的是普通的人能够活得更好,那你觉得手段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
走廊尽头那幅暴风雨的油画在阴影中沉默着,深蓝色的颜料堆积成的海浪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汹涌。
沃森没有说话。
林晨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钟,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好奇。
“所以你就是这样才吸引了艾玛?”
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我只是愿意承认我用的手段违背了上帝的意愿。但是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被公证过的文件。
身后的沃森没有立刻回应。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稳,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打磨和训练。
她看着他站在楼梯口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即使穿着睡袍也能看出那种常年保持的姿态。
“所以艾玛接受了这套逻辑?”
林晨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是的。”
沃森往前走了半步。
她的脚步声在实木地板上响起,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站在他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
“那你知道你这套逻辑让自己在艾玛面前无懈可击吗?”
林晨的肩膀没有任何晃动。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稳定得像一块石头。
“我清楚。”
沃森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笔直。
“林。” 她说 “有没有可能,艾玛只是接受了你的这套逻辑。”
林晨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起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壁炉台上的古董钟继续走动,秒针每跳动一次,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留下一道时间的刻度。
沃森没有催促。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林晨依然没有说话。
沃森往前走了一步。
她现在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放低了一些。
“艾玛的成绩优异。她的LSAT得分并不低于你。”
她停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因为你是个例外。”
林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想表达什么。”
沃森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表情依然平静。
她笑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像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对我们这类人来说,感情的债是非常难以偿还的。”
林晨松开了手,转过身来。
他现在面对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半,刚好是一个既能看清对方表情、又不至于太过亲近的距离。
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两道斜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很早就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但他的眼神里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沃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所以想办法活下去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他下达一个指令。
“活到艾玛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
林晨看着她。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指向天花板。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会做到的。”
沃森看着他的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你信上帝吗?”
林晨把手放下来。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容。
“不信。”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的脚步声在实木地板上响起,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一个他已经测量过无数次的节拍上。
他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玄关处。
他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鞋面上反射着从楼上透下来的灯光。
他弯腰穿上皮鞋,系紧鞋带,用力拉了一下,确保不会松脱。
他的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伸手取下来,披在身上,没有扣扣子。
他直起身,打开门。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咔哒。
他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的云层散开了一些,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门口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那辆丰田静静地停在门口,挡风玻璃上反射着月光,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
他走下台阶,砾石在他的皮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车门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是真皮的,有些凉,他坐进去之后,身体的温度很快传遍了整个座椅。
他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转动。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
二楼的起居室还亮着灯,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草坪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光域。
沃森的身影站在窗前, 在灯光中显得很小,像是一幅剪影画。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