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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的阳光被云层过滤了一层，洒在教学楼门口的石阶上时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林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手里端着一杯从街角咖啡店买的美式，纸杯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缕白色的雾。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蹲在教学楼侧面的花坛边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弓着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野猫。
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被风吹散了。
他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朝花坛走过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听起来格外清晰。
走到距离朴正浩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早。”
朴正浩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眼睑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哭过之后没睡好。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地从帽檐下支棱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外壳还蹲在那里。
他看到林晨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然后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把烟头摁在花坛的泥土里，站了起来。
“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林晨喝了一口咖啡，纸杯的边缘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了下来。
“一起上去？”
朴正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晨手里的咖啡杯上，像是在看那杯咖啡，又像是在透过那杯咖啡看别的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才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教学楼走去。
林晨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他能闻到朴正浩身上传来的烟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是那种晾了一晚上没干透的闷味。
看来他昨晚没睡好，甚至可能没回公寓。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三楼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学生，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课本，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林晨和朴正浩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朴正浩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出错。
林晨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从包里抽出课本，翻开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进教室，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案例汇编。
他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林晨听了一会儿，确认今天的课程内容是他已经预习过的部分，便放松了一些，把注意力分出一部分用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落在朴正浩的位置上。
朴正浩确实完全不在状态。
他的课本翻开了，但停留在目录页，一直没有往后翻。
他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空白的纸页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但没有移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教授讲到了一个案例，提问了一个学生。
那个学生回答的时候，朴正浩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声音惊醒了，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林晨收回目光，在自己的课本上做了几个标记。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教授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朴正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震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很明显。
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朴正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一条信息。
林晨没有回头。
但他能从余光中感受到发生了什么——朴正浩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然后又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内容。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一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他的脸上按下了某个开关，一瞬间，所有的血色都从他的皮肤下褪去了。
他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他放下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拿起笔，试图在笔记本上写字。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把笔放下，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像是在用疼痛来压制某种情绪。
林晨没有回头。
他继续在课本上做着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留下工整的字迹。
他的呼吸平稳，肩膀没有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和五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剩下的半节课，朴正浩完全崩溃了。
他不再假装听课，不再试图写字。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授还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
朴正浩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收拾课本，没有合上笔记本，没有拉上书包的拉链。
他只是抓起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肩膀撞到了一个正要进门的同学，他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停下来，就这样冲出了教室，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教室里剩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林晨慢慢地合上课本，把书本收进包里，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他把杯子放在教室门口的垃圾桶上，然后走出教学楼。
他没有去找朴正浩。
没有必要。
他知道朴正浩收到了什么信息——大概率是调查进展的通知，或者是律师的建议。
不管是什么，内容都不会让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