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说完这句话,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又像是在等待他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林晨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拍了两下。
“傻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别想那么多。好好实习,回国拿到你应得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不那么林晨的笑容。
“你还要包养我呢。”
陈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的鼻子没有抽动,她没有任何即将哭泣的迹象。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的嘴角也开始上扬。
“我们回国就结婚好不好?”
林晨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放下来。
他退后半步,双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不想付钱了,想白嫖我了是吧?”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朝他砸了过去。
“滚。”
林晨接住了靠枕,把它夹在腋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他朝厨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快去洗漱。明天还要上班呢。”
陈蕊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
“我刚刚问的问题——你什么答案。”
林晨站在她面前,手里还夹着那个靠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我应该再过一年多,就可以攒够彩礼了。”
陈蕊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现在存款有这么多了?”
林晨把靠枕丢回沙发上,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只要你不每个月透支太多额度,应该能攒得更快一点。”
陈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找我妈要钱?”
林晨摇了摇头。
“记录这些东西太麻烦了。到时候报个数抵扣彩礼就好了。”
陈蕊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你想得倒挺美的。”
林晨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朝浴室的方向偏了偏头。
“快去洗漱吧。”
陈蕊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浴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击洗手池的哗啦声。
林晨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但他的脑子没有闲着。
陈蕊刚才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下方的某个位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些宣传册不是放在家门口的。我去参加过几次。”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像一颗卡在转轮里的石子,每转一圈就刮出一道新的痕迹。
百密一疏。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周围的环境保持着足够的警觉。
陈蕊带回家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在他眼前出现过几次。
而他什么都没察觉。
不过以他对这类组织的了解,他们不会在一个没有实际价值的目标身上浪费资源。
陈蕊只是参加了会议,没有签任何协议,没有收任何报酬,没有承诺任何事情。
她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潜在接触对象”,还不是一个“已发展的关系”。
只要她切断联系,他们很快就会把她忘掉。
他的脑子里跳出了另一个名字。
朴秀雅。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只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
他需要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对峙,只是为了看一看,当她面对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不会闪过一丝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牛奶被打泡时发出的嘶嘶声。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桌客人,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低声交谈。
林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他没有碰那杯咖啡,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身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人。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朴秀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小白鞋。
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皮质手提包,包的金属扣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看到了林晨,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来。
她在林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一放,没有刻意,也没有犹豫。
林晨的目光在她的手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喝点什么?”他问。
“一样就好。”
林晨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服务员记下订单,转身离开了。
朴秀雅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的脸上,没有移开。
“正浩怎么样了。”
林晨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朴秀雅的手指在交叉的十指中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声音也很平稳,但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学校找他聊天了。有人举报他非法嫖娼,并且与未成年少女发生关系。学校希望他能够主动退学。”
林晨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正浩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
朴秀雅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像是在寻找某种蛛丝马迹。
她的手指在交叉的十指中松开,然后重新交握在一起。
“他现在很想知道——是谁举报的他。”
林晨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朴秀雅,目光平静,没有波澜。
“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如果证据属实,主动退学比被上庭强。不是吗?”
朴秀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交叉的十指中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