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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正浩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的脸上，但他的眼神已经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像是在回顾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小泉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握手，每一次“合作愉快”的约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大，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声都要大。
大到邻桌的两个顾客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没事，没事”，但他的笑声没有停下来。
“是啊。”
他终于停下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现在想想，确实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居然没有看出来。他给我的每一个线索，都是在为最后的收网做准备。我帮他验证了你的身份，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送进FBI的审讯室。”
他看着林晨，眼神里带有一种接近于“佩服”的认可。
“你比我早看到了这一步。”
林晨没有接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完全凉了，入口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朴正浩的眼睛。
“那你现在觉得，以我的人脉，玻璃匠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
朴正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没有了自嘲，只有一种纯粹的、真诚的认可。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认识威廉·沃伦，我会直接否认小泉的猜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未来什么打算？”
朴正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眺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回家。休整一段时间。然后换一所学校，重新申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计划。
林晨看着他。
“希望你不要再做相同的事情了。能出来留学的——很多人的背景，是你无法得罪的。”
朴正浩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林晨的脸上。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我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一个他很珍视的东西的语气。
“我们还是朋友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之前的事情发生后——小泉要对付你。”
他抬起头，看着朴正浩。
“我拒绝了。我希望他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放过你。”
朴正浩的目光在林晨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辜负你了。”
林晨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光带已经从桌面上完全移开了，落在了地板上，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长方形。
“回去重新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轻。
朴正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杯我请。”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背对着林晨，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在风中犹豫的雕塑。
“林，举报信是小泉写的，对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林晨的耳朵里。
林晨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空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 “我只能说他有这种动机。”
朴正浩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门关上了。
林晨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伸手端起那只空咖啡杯，送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
空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他站起身来，朝吧台走去。
“再来一杯黑咖啡。打包带走。”
周一下午，风还是冷的。
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阳光透不下来，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光线里。
林晨从法学院图书馆出来，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街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陈蕊发来的微信消息，就四个字：「晚上吃啥？」
林晨打字回过去：「糖醋排骨。」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来，脚步停了一下。
朴秀雅站在他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只是那么握着，像是握着某个道具，用来掩饰自己站在这里的尴尬。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林晨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就以原来的速度走过去，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朴秀雅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晨转动钥匙，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停在那里，手还握着钥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有事？”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现在几点”。
朴秀雅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林晨。
“我和朴正浩分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布在说话。
林晨没有动。
他的手还握着钥匙，身体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一”一样自然。
朴秀雅等了几秒钟，确认他不会说更多的话，然后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她的脸色不太好，透出那种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之后留下的疲惫痕迹。
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嘴唇也有些干，涂着一层透明的润唇膏，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