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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中间隔着一级台阶和一滩正在缓慢蒸发的小水洼。
“你再找一个朴正浩应该不难。”
朴秀雅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难称之为笑，更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短暂的痉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滩水洼里倒映出来的灰色天空，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晨脸上。
“林晨。”
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接受你所有的安排。我也会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蓄力。
“合作的机会？”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的手背蹭了一下下巴。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朴秀雅身上的时候，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让朴秀雅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台扫描仪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现在的你应该自由了。” 林晨终于开口了。
“如果你担心我对付你，我告诉你，我不会对付你。你可以安心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
朴秀雅摇了摇头。
“林晨，录音我全删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空白的相册界面，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又点开“最近删除”文件夹——同样是空的。
“云端备份我手动删除了。电脑上的存档我也格式化了。你可以查。”
林晨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
朴秀雅没有收回手机，就那么举着，像是举着一份呈堂证供。
“我没有把你的任何资料和录音给朴正浩。你让我提供材料给你的那些事情，我全都按时给了，一条没落，一条没藏。你可以回去核对——如果有哪一条我没给，或者我给的时间晚了，你现在就可以让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忘记下一句该说什么。
到了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的气息，像是刚跑完一段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钥匙重新插回锁孔里，但没有转动，就那么放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搭上我这条线，你想得到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沃伦家族的关系，还是伊特森财团的关系？”
朴秀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但她马上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很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不知道。林晨，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在害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咬了咬下嘴唇。
嘴唇上有一块干裂的死皮，被她咬下来一小片，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渗出来的血珠，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真没打算要害你。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林晨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钥匙还挂在锁孔里，垂下来的金属部分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朴正浩和小泉联合的事情，你清楚吗？”
朴秀雅点了点头。
“我清楚。”
“你没有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他。” 朴秀雅继续说下去：“朴正浩跟我说他要策反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一定会失败。但我不能说——说了他也不会信。”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给了他所有我能给的提示。”
朴秀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我告诉过他，你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我告诉过他，和你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我还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最好的选择是及时止损，而不是硬着头皮走下去。”
林晨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站直了身体，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朴秀雅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推开了门。
“进来吧。外面冷。”
朴秀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进去。
公寓楼的门厅很小，只有几平方米。
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墙上刷着米白色的涂料，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几处发霉的斑点，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水在上面没有擦干。
林晨没有上楼，而是站在门厅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朴秀雅。
门厅的空间太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头顶上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光线白得有些刺眼，照在朴秀雅的脸上，让她眼底那片青灰色的疲惫痕迹变得更加明显。
“你觉得我能打败朴正浩和小泉的联合？”
朴秀雅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裴重基的案子。”朴秀雅说，“你的人脉的厚度，远超我的想象。”
林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说是笑——更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之后的一种微妙的反应。
“你高估我了。”
“如果我说，”
朴秀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在咖啡吧里面告诉你玻璃匠的事情，是为了提醒你，你信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地面上一条瓷砖裂缝，像是在研究那条裂缝的形状。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才抬起头来。
“提醒不需要录音。”
朴秀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红色从她的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颧骨，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把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录音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我怕。我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我扔掉。我怕朴正浩发现我在给你提供消息。我怕两边都不讨好，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晨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但我从来没有用过那些录音。从来没有。我把它们留着，就像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手里抓着一根绳子——那根绳子不一定能救你的命，但抓着它，你至少敢往前走。”
林晨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