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秀雅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林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他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声都清晰可辨。
第一步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第二步踩在第二级台阶上,然后是第三级、第四级。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楼上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厅里的日光灯又开始发出那种嗡嗡的低频噪音,久到门外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时轮胎碾过水面的唰啦声,久到她的手指从僵硬中恢复过来,慢慢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排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痕——四个月牙,深深地嵌在掌心的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白色。
周三上午,纽黑文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一盘磁带的底噪。
林晨坐在书桌前,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PDF文档——最高法院新出的一个判决意见,一百三十多页,他刚读到第七十二页。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持续地震动——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林晨看了一眼屏幕:苏泽。
他拿起手机,滑开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笔没有停,继续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关键词。
“喂。”
“林晨哥!”
苏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唰啦声和远处传来的卡车倒车时的滴滴声——他应该是在街上。
“我收到一封邮件,你猜怎么着?”
“说。”
“之前朴正浩搞的其中一个活动——就是那个什么‘青年领袖交流论坛’——发通知过来了。”
苏泽的语速很快,像是急着要把这个消息倒出来。
“组织者换人了,从朴正浩变成了朴秀雅。邮件里说她是新的联络人,后续活动安排由她负责。”
林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把笔放下,把手机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拿下来,换到手里,放到耳边。
“发件人是谁。”
“就是之前那些项目的公共邮箱。”
苏泽说,
“朴正浩之前搞了好几个活动,建了好几个群,收集了一大堆邮箱地址。现在这封邮件是从那个邮箱列表里群发的,说我们有新的合作伙伴,有新的活动安排,让大家留意后续通知。”
林晨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雨水顺着树枝滴下来,在枝头汇聚成一颗颗水珠,然后坠落,砸在下面一堆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朴秀雅。
他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动手了。
几天前她才站在他公寓门厅里,后背贴着墙壁,眼眶泛红,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些安全感”。
几天后,她就以“活动组织者”的身份出现在了苏泽的邮箱里。
这个速度,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她在来找他之前,就已经拿到了那个邮箱列表;
她在说“我想和你合作”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和新的任务。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朴正浩的事情过去了。”
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很平静。
“好好学习。”
苏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换了个话题,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林晨哥,我准备搬家了。”
“哦?”
“找了个新的寄宿家庭。”苏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
“一个中国人开的,家里住的都是中国留学生。房东阿姨做饭挺好吃的,昨天去看房子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那个味道,我跟你说,我来美国之后就没喝过那么好喝的汤。”
林晨听着,没有说话。
“而且大家都是中国人,有共同语言,平时可以一起打打游戏什么的。”
苏泽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没人抽那些东西。我现在住的那个鬼地方,隔壁房间天天半夜有人抽大麻,那个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我觉都睡不好。”
“换了挺好。” 林晨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 苏泽说,
“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加一个背包,我自己打个Uber就能搞定。等我安顿好了,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火锅店,正宗重庆口味,老板是成都人,但做的是重庆火锅,那个牛油锅底,绝了。”
林晨笑了一下。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到时候我给你发地址。”
“恩。”
林晨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朴正浩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好好学习。”
“好的,林晨哥!”
苏泽挂了电话。
林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看着窗外那棵树,雨水还在往下滴,一只灰色的鸽子蹲在树枝上,缩着脖子,羽毛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抹布。
朴秀雅。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过了一遍。
她取代朴正浩成为活动组织者——这意味着基金会已经正式完成了人员的交接。
朴正浩被抛弃了,朴秀雅被扶正了。
她不再是“朴正浩的女朋友”,她是基金会在耶鲁的新联系人。
林晨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找到“托马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威廉。”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
托马斯·沃伦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急,永远不乱,永远在掌控之中。
“托马斯叔叔。”
林晨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能否将之前收集的小泉家族的资料和商业项目发我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想对付他们?”
托马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像是一个棋手在听到对手走了一步棋之后,试图判断这步棋背后的意图。
“不。”林晨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想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