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纽约是个大晴天。
林晨坐在斯黛拉的车里,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曼哈顿的钢筋水泥逐渐变成皇后区的低矮楼房,再变成高速公路两侧连绵的绿色树丛。
斯黛拉开着一辆深灰色的雷克萨斯,车速不快不慢,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练。
车子继续沿着高速公路行驶,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橡树的林荫道。
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橡树岭学校。
斯黛拉把车停在大门外,摇下车窗,对着门卫室的摄像头按了一下喇叭。
几秒钟后,铁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校园。
林晨透过车窗打量着四周——修剪整齐的草坪,红砖砌成的教学楼,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远处有一片小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动。
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一所学校,更像一个度假村。
斯黛拉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熄了火。她转过头看着林晨。
“她在二号楼,三楼,心理咨询室。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说你是她的表哥。”
林晨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暖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
他朝二号楼走去。
楼道的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挂着一些学生的画作——有水彩画,有蜡笔画,有拼贴画。
画的内容大多是风景、动物、花朵,色彩鲜艳,线条稚嫩。
林晨在一幅画前面停了一下——那是一幅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画,孩子牵着女人的手,两人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一轮黄色的太阳。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的妈妈和我。
林晨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心理咨询室在走廊的尽头。
门是开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辫。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林晨在门口站了两秒钟,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女孩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比几个月前亮了很多。
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看到林晨的那一刻,笑意加深了一些。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站起身来。
“林叔叔。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像在社区里那样含混、怯懦,而是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清脆。
林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看来你过得不错。”
“多谢林叔叔。让我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林晨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您坐。”
林晨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学校里常见的塑料椅,浅蓝色的,坐上去有点硬。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也坐了下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背,目光平视着林晨。
“这里的老师对我很好。”她说,“他们教我读书,教我画画,教我数学。我现在会算分数了。”
林晨点了点头。“很好。”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
“林叔叔,您是来接我走的吗?”
林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不是期待离开这里,而是期待听到一个答案。
“不是。”林晨说。
伊莎贝拉的眼神没有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那您是来看我的?”
“算是。”林晨说,“也是来问你一件事。”
伊莎贝拉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林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晨没有绕弯子。
“你想见到你的母亲吗?”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光芒——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突然被点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
林晨看着她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停顿了一秒钟。
“现在有一个机会。FBI会介入社区的调查。他们希望你能够协助他们,提供你知道的信息。他们会帮你把你的母亲带到你的身边。”
伊莎贝拉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书的封面,指节发白。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前提是你把你知道的社区的信息,你们日常做什么,鲁得做了什么, 把一切的一切,告诉FBI。”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画着一只小鸟,站在一根树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起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我会离开这里吗?”
林晨摇了摇头。
“这个由你选择。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就可以留在这里。”
伊莎贝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点。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站起来,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林晨。
“林叔叔。”
“嗯?”
“之前有个被驱离的人,他叫雅各布。他是鲁得的亲弟弟。因为他想带大家离开,鲁得就把他关进了地窖,关了三个月。后来他逃出去了,鲁得说他是叛徒,让大家不要再提起他的名字。”
林晨没有说话。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伊莎贝拉说完,抱着书走出了房间。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而稳,像一只学会了飞翔的小鸟第一次离开巢穴时踩在树枝上的声音。
林晨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足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三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经过那幅画着妈妈和孩子的画时,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二号楼的大门时,斯黛拉正靠在车门上等他。
她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谈完了?”
林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