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林晨回到律所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安静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他走到自己办公工位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林晨转过身。
艾玛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已经见底了,杯壁上凝结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皮鞋。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像是被晚风吹乱的。
她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林晨问。
“等你。”艾玛站直了身体,把空纸杯捏扁,随手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陪我走走。”
林晨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入电梯,推开一楼的大门。
夜晚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街道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远处的帝国大厦顶端亮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像一根巨大的指挥棒在指挥这座城市的夜生活。
他们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林晨付的钱,两杯都是黑咖啡,加了糖加了奶。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印度小伙子,找零的时候多看了艾玛一眼,大概是因为这个时段出现在便利店里的漂亮女人不多见。
两个人端着咖啡,走到律所楼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长椅的铁质扶手冰凉冰凉的,坐垫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林晨伸手把叶子拂掉,然后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大腿上,双手拢着杯壁取暖。
艾玛也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喝咖啡,而是把杯子捧在手里,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蒸汽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
“你想见查尔斯。”艾玛说。
“嗯。”
“你知道查尔斯对你什么态度。”
林晨把咖啡杯放回腿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
幕墙反射着街道上的灯光和来往车辆的红白色尾灯,像一块巨大的万花筒,不断变换着图案。
“犹图律师那边给我的任务是金融相关的。”他说,“而沃伦家族里面,最理解金融的是查尔斯。”
艾玛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热气在她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但是他失败了。”她说,“而且他对这些失败,从未放下。”
“失败乃成功之母。”林晨说,“有时候,失败的路比成功的路借鉴意义更大。”
艾玛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觉得他会教你?”
林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应该可以让他放心了。”
艾玛没有说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想听听你的安排。”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帝国大厦顶端的灯光,那红蓝相间的光芒在夜空中交替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艾玛,那个位置你要坐上,需要两条线。” 他停顿了一下。 “一条是总统。他负责提名。另外一条是参议院。他们负责确认。
白宫先和司法部筛选人,参院司法委员会发详细问卷,FBI做背景调查,ABA评‘合格/很合格/不合格’,然后听证,委员会投票通报全院,全院简单多数确认。
这个过程任何一点负面——税务、两性、种族言论、没披露的资产、甚至大学实习开假条——听证会上都会被翻出来,像把鱼剖腹一样摆给媒体看。”
他把目光从帝国大厦上收回来,落在艾玛脸上。
“而我们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去布局。这几十年里,你需要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社区形象、公益、弱者群体帮扶、教育、公共安全,一样都不能少。”
艾玛没有打断他。
她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
“那你呢?”她问。
“我负责帮你解决那条路上的障碍。”林晨说,“司法系统的阻力、立法游说、检察官那层,还有家族里不肯转型的那层。”
夜风吹过来,吹动艾玛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去撩,就那么让它飘着。
“这就是你接触黑帮的理由?”她问。
林晨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很小的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艾玛,我会要得更多。我会变得比查尔斯更加贪婪,比理查德更加理性,比托马斯更加狠。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成为独裁者,控制着沃伦家族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动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描述一个尚未到来的未来。
艾玛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
林晨把咖啡杯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托马斯叔叔的业务我会逐步转型。到时候诱导雪莉的那些人,会再出现,成为我的对手。”
艾玛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林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更像是这两种情绪的混合体。
“你要对付他们,”她说,“是为了沈若兮,还是为了我?”
林晨没有犹豫。
“都有。”
“哪个更多一点?”
林晨沉默了一秒钟。
“沈若兮已经死了。”他说,“而我会陪你走上那个位置。”
艾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晨,你其实不擅长骗我,你知道吗?”
林晨没有否认。
艾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咖啡开始变凉。
“我的同学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各州出现了至少七起针对富人的案子。那些被抓的人的嘴里喊着‘累计功德’,说这是上帝的旨意。”
林晨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
“托马斯叔叔告诉我,有人成立了功德教,洗脑了一批信徒,告诉他们法律无法保障他们的权力,让他们用手上的枪来解决。FBI认定这是本土恐怖主义,所以他们一直想办法找到那篇文章的发帖人。”
艾玛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林晨。
“而你将这个秘密送到我的手上。”
林晨没有否认。
他看着艾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答案的注视。
艾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选择我?你把这个交到我的手上,是希望最后一刀是由我递出去的,作为你利用沃伦家族的补偿。”
林晨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让你安心。”他说,“是你驯服我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