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五街的交叉口停了下来。
引擎的怠速震动通过座椅传到林晨的身体里,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建筑——一栋不起眼的玻璃幕墙大楼,入口处没有明显的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嵌在墙壁上,上面刻着五个字:
Aman New York
林晨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踏上了人行道。
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了摸那部黑色手机的冰冷边缘,然后朝那扇没有招牌的大门走去。
大门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门,没有旋转门,没有门童,没有明显的标识。
林晨推开门,走进去,大堂比他想象的要小,或者说,要克制。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前台后面那面巨大的品牌墙。
取而代之的是深色的木质墙面、柔和的间接照明、一张低矮的长桌,桌上摆着一瓶白色的兰花。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不浓,若有若无,像某个遥远的地方正在烧香。
前台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张扬。
她看到林晨走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等待他先开口。
林晨走到前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笺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不大,笔画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
格雷戈里·威尔逊先生,楼下有位朋友想请您喝杯咖啡。——林晨
他把纸条对折,没有封口,压在柜台上,同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纸条旁边。
“麻烦将这个纸条交给格雷戈里·威尔逊先生。”他说,语气平淡,像在点一杯咖啡,“告诉他林晨想请他喝杯咖啡。”
前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那张钞票。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打量了林晨一眼——从上到下,不超过两秒钟,但足够她做出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个人不是酒店住客,但他知道住客的名字,他知道住客住在这里,他穿的衣服熨烫过,他用的钢笔不是一次性文具,他给小费的姿态很自然。
她拿起纸条和钞票,点了点头。“请稍等。”
她转身走到前台后面的一个电话前,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内线号码。
林晨没有试图听她在说什么。他走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在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坐下来,把衣服的下摆撩开,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墙壁上一幅黑白摄影作品上——画面是中央公园的冬天,树枝上挂着雪,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等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里,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换姿势,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在看那幅照片,像一个在美术馆里认真看展的人。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从大堂的另一端传来。
林晨没有立刻转头。
他等了两秒钟,才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把目光从那幅照片上移开,转向电梯的方向。
一个年轻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和照片上一样。码头上的那个年轻人。格雷戈里·威尔逊本人。
他的脸色不太好,那是一种介于戒备和不悦之间的紧绷,像一个人被从房间里叫出来处理一件他本以为不需要亲自处理的事情。
林晨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格雷戈里走过去。
他在距离格雷戈里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伸手,没有靠近,保持了一个既不侵略也不退缩的距离。
然后他笑了,一种轻松的、自然的、像遇到了一个老朋友的笑。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林晨。”他说,“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请你喝杯咖啡。”
格雷戈里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没有抱胸,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林晨没有催促他。
他就那么站着,保持着那个微笑,等着格雷戈里做出下一个动作。
过了大约五秒钟。格雷戈里开口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纽约找到真正调查我的人并不难。”林晨说。
格雷戈里的下巴收紧了一瞬。
“你也可以等其他人一起去。”林晨补充道,语气依然轻松,“毕竟与陌生人一起喝咖啡,害怕也是合理的。”
格雷戈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不用了。走吧。”
他没有等林晨,径直朝大门走去。
林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像跟踪,也不像被领着走。
他们走出酒店,沿着第五大道向南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横街。
街角有一家独立的咖啡店,不是连锁品牌,门面很小,门口摆着两张黑色的铁艺圆桌和几把椅子。
格雷戈里没有征求林晨的意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空间不大,吧台占了一半的面积,剩下的区域摆了四五张小桌子。
下午三点钟,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戴着耳机看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人,和一个正在读报纸的老人。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咖啡师,正在擦拭意式咖啡机的不锈钢蒸汽棒。
林晨走到吧台前,回头看了格雷戈里一眼。
“你想喝什么?”
“摩卡,谢谢。”
林晨点了点头,转向咖啡师。“一杯摩卡,一杯美式。”
咖啡师点了点头,转身去操作咖啡机。
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填满了接下来几十秒的安静。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没有等找零。
他端起两杯咖啡——美式在自己手里,摩卡递给格雷戈里——然后走向靠窗的一张两人桌,把摩卡放在对面的位置上,自己坐到了靠窗的一侧。
格雷戈里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摩卡放在面前,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像是在研究杯沿的厚度,又像是在利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整理思路。
林晨喝了一口美式。苦的,不酸,烘焙度很深,带着一丝烟熏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格雷戈里,威尔逊家族这一代的第三子。”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的标题,“我很好奇,你有什么事情能和我同学魏琛联系在一起。毕竟你们之间的年龄还是有些差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