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里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咖啡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弹簧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蒸汽棒,动作机械而专注。
角落里戴耳机的年轻女人还在盯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读一封让她不满意的邮件。
读报纸的老人翻了一页,报纸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林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美式已经喝到底了,杯底剩了一层浅棕色的咖啡渍,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格雷戈里已经走远了,融入了第五大道的人流里,变成了无数个背影中的一个。
他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翻开通讯录,找到托马斯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威廉,找我什么事。”
“托马斯叔叔,我需要洛杉矶威尔逊家族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林晨没有绕弯子。
“他们这一代的第三子——格雷戈里·威尔逊——找到了我。让我不要继续调查。”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更长,大约四秒钟。
“在洛杉矶,”
托马斯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他们是可以前脚走进警察局,后脚就直接走出来的人。不需要保释,不需要律师,不需要任何手续。走进去,说明情况,然后走出来。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
“为了沈若兮,你确定要得罪他们?你知道家族在这件事情上不会帮你。”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人行道上停下来,弯腰捡起婴儿掉在地上的玩具,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他看着她把玩具塞回婴儿手里,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视野之外。
“至少他们还是能被请进警察局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资料斯黛拉会发给你。”
“我还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我的目标。只是了解一些情况。我现在不会动手。”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晨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缓慢、均匀,像一个人在思考时会有的那种呼吸节奏。
“看来你的目标并不是其中某一个。”
林晨没有否认。
“可能吧。”
他没有说更多。
托马斯不需要更多,托马斯是少数几个知道林晨来美国真正目的的人之一。
托马斯换了一个话题。
“我那辆车,你转送给亨特了。”
“是的。”林晨说,“查尔斯伯父选了他。”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不是不满,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多重含义的鼻音。既有对查尔斯决定的尊重,也有对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的担忧。
“既然这样,我会和查尔斯说,让他先来犹他州一段时间。”
林晨皱了皱眉。
“干什么。”
“戒毒,我不希望艾玛的身边有瘾君子。”托马斯继续说,“而你也不希望公司交给一个吸毒的人。”
林晨沉默了两秒钟。
他的右手握着手机,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谢托马斯叔叔。”
“威廉。”托马斯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正式了一点,“既然投资公司已经确定,那犹他州计划的第二步就由你们一起进行了。”
林晨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这块不是应该由犹图律师主导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托马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许。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上。
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的航拍照片。
“从艾玛说犹图是由父亲推荐加入沃森律所开始。”他说,“犹他州计划的第二步,他是最专业的人选。”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应。
林晨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犹图和理查德聊过这个话题。他觉得你可以加入项目组了。”
林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犹图选择我,”林晨说,声音控制得很平,“是父亲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托马斯笑了一声——一种低沉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时会发出的那种笑。
“是他自己的意思。理查德原本是想亲自教你,但你选择了与黑帮合作这条不一样的路。而犹图也认可了你。既然如此,我们的共识是让你自己先发展,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犹图的认可。”
“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学习的。” 林晨说。
“后续我会开权限给你。”托马斯说,“你可以直接找斯黛拉,提出你的要求,她会配合。如果你需要安保,也可以找她。”
“谢谢,托马斯叔叔。”
“威廉。”
“嗯?”
“小心威尔逊家的人。他们不只是有钱——他们有耐心。”
林晨没有回答。
他等着托马斯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灭了屏幕。
咖啡店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咖啡师还在吧台后面忙碌,戴耳机的年轻女人还在盯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读报纸的老人还在读他的报纸。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了,下午的光线变成了暖色调,在街道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林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格雷戈里留下的那杯摩卡——几乎没怎么喝,奶油已经塌陷了,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杯浑浊的液体。
他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站在人行道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陈蕊通常六点左右结束实习,然后回家加班,现在打车过去,他有足够的时间。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辆黄色的皇冠维多利亚靠了过来,停在路边,司机是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黑人,手臂上有一片褪色的纹身,看起来像是海军陆战队的徽章。
林晨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去哪儿?”
林晨说出了陈蕊公司的地址。
司机点了点头,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了第五大道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