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她姑姑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她摸着黑往上爬,一边爬一边骂。
“靠,明天买个灯泡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姑姑陈秀兰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回来了?”陈秀兰头也没回,“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食堂。”
陈秀兰这才扭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
“你身上什么味儿?”
陈玥低头闻了闻自己。
辣条味儿。
还挺浓。
“没什么。”她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陈秀兰站起来,跟过来,“你是不是又吃辣条了?”
陈玥没吭声。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她口袋,摸出一包吃了一半的卫龙。
“陈玥!”她把辣条往茶几上一拍,“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陈玥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柜子里那包卫生巾少了几片,当我瞎啊?”
陈秀兰叉着腰,“来那个了还吃辣条?你不要命了?肚子不疼是吧?”
陈玥被堵得没话说,半天憋出一句:“我自己疼又不关你的事。”
“你说关我什么事?”
陈秀兰声音提高,“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我不养你谁养你?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玥不说话了。
陈秀兰看她那样,又心软了,叹口气,声音放低:“行了行了,去倒杯热水喝,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玥嗯了一声,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辣条……”
“没收了!”
“……”
陈玥撇撇嘴,没敢要回来。
倒了杯热水,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看电视的陈秀兰。
电视里放的是《快乐男声》,陈楚生正在唱《有没有人告诉你》。
陈秀兰看得入神,手里攥着那半包辣条,时不时往嘴里塞一根。
陈玥愣住了:“你不是说不让吃吗?”
陈秀兰头也不回,吃的津津有味:“我说的是你不让吃,又没说我不能吃。”
“……”
陈玥端着水杯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起那个傻逼许清河,一会儿想起那包辣条,一会儿想起那个热水袋。
热水袋……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
别说,还真没那么疼了。
她从书包里把那个热水袋翻出来,抱在怀里。
热乎的。
暖烘烘的。
她想起许清河递过来那个热水袋的样子,想起他说“会舒服点”时候的语气,想起他坐在旁边等着她喝完红糖水才走。
谁会在人家来那个的时候送辣条?
神经病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
比热水袋凉多了。
……
另一边。
许清河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四十了。
他家在城东,离学校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他妈陈芳正在织毛衣,他爸许建国在看报纸,他妹许可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哥回来了!”
许可欣抬起头,笑嘻嘻的,“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清河摸摸她的头:“有点事。”
“吃饭了没?”陈芳放下毛衣,“锅里给你留着饭,热着呢。”
“吃了。”
许建国从报纸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听说你们班今天出事了?”
许清河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有人写情书被老师逮住了。”许建国合上报纸,“是你写的吧?”
许清河:“我要说是呢?”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是不是?”许建国盯着他。
“是。”许清河痛快认了。
陈芳手里毛衣针停了,许可欣也不写作业了,两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许建国沉默了两秒,问:“写给谁的?”
许清河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他爸知道他是写给秦如雪之后,还挺高兴。
因为秦如雪那丫头,许建国从小看着长大,一直挺喜欢,觉得这孩子乖巧、懂事、学习好。
后来他追了秦如雪四年没追上,许建国还骂他没出息。
真槽蛋。
“写给……”许清河顿了一下,“陈玥。”
“谁?”
“陈玥。”
许建国愣了:“哪个陈玥?”
“我们班的,坐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学习怎么样?”许建国眉头皱起来。
“倒数第一。”
“……”
客厅里安静了。
许可欣小声问:“哥,倒数第一是不是很厉害?”
陈芳拍了女儿一下:“别说话。”
许建国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许清河面前。
许清河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结果许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脑子进水了?”
“……”
“倒数第一?”许建国声音提高。
“你追个倒数第一?你图什么?图她学习差?图她以后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爸……”
“秦如雪那丫头不是挺好的吗?学习也好,人长得也周正,你怎么不追她?”许建国搬出秦如雪一个劲的夸道。
许清河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爸,那个倒数第一以后会给咱家带来好运吧?”
“行了行了。”陈芳过来打圆场。
“孩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他自己有数。”
“他有屁的个数!”
许建国气得背着手在客厅转圈,“写情书写到老师那儿去了,这叫有数?”
许可欣在旁边小声补刀:“哥,你真丢人。”
许清河瞪她一眼。
许建国转了几圈,停下来,指着许清河:“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谈谈。”
“爸,不用……”
“什么不用?高三了不好好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不去行吗?”
许清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
去就去吧。
反正他爸见了陈玥之后,说不定想法就变了。
前世他爸没见过陈玥,只听人说过“精神小妹”“不学无术”之类的评价。
但他见过陈玥本人之后——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许清河站在墓碑前。
天阴着,风有点凉。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陈玥之墓。
他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放在旁边。
“玥茶的新品,你尝尝。”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蹲了很久,腿都麻了,还是不想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助理小周。
“许总,时间差不多了。”小周小声说。
“上市仪式九点就要开始了,现在该走了。”
许清河没动。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酸。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今天要去上市了。”
风停了。
墓碑静静的。
“公司做到上市,是你那笔钱起的家。”
“当年你说给我一千万,让我活出点人样。我以为你开玩笑,结果你真给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当时想,等我做大了,赚钱了,带你吃好的喝好的,带你到处玩。结果你他妈的……”
他说不下去了。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眼睛疼。
“玥茶。”许清河突然笑了一下。
“你这名字起得挺好。一千多家店了,全国到处都有。我每次去店里,都让人家给我做一杯原味的,喝一口就想起来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不说了。”他看着墓碑。
“我得走了。上市仪式,不能迟到。”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墓碑孤零零的,那杯奶茶放在前面,杯子上的水珠在阴天里闪着光。
“陈玥。”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然后……
就是开头早上那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