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十八岁的陈玥,好单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单纯?
那个染着彩虹色头发、说话拽得要命、骂人贼狠的陈玥?
那个让李娟蒋秀拿“尿”堵他。
拍桌子骂他“跟条狗似的”的陈玥?
单纯?
嗯。单纯。
不是那种傻白甜的单纯,是那种——还没被世界磨过的单纯。
他想起前世那个陈玥。三十一岁,身家上亿,气场全开。
站在同学聚会的包厢里,一袭黑色连衣裙,所有人都不敢认。
她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标准得跟刻出来的似的,不远不近,刚刚好。跟谁说话都客气,跟谁都隔着距离。
那种距离不是装的,是真的——她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靠近了。
他那时候想,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从香城一中那个精神小妹,到身家上亿的女企业家。中间那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没人知道。她不说。
她从来不跟人说自己有多难,从来不跟人抱怨。
前世他不知道,这辈子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三十一岁的陈玥,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她没有力气再去跟谁发脾气,没有力气再去拽,再去骂人。
她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了,咽得干干净净。
但十八岁的陈玥不是这样。
十八岁的陈玥,高兴了会笑,不高兴了会骂人。
生气了会拍桌子,害羞了会耳朵红。
想要什么不会说,但你给了她也不会真拒绝。嘴上说着“不要”,手已经伸过来了。
她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写在耳朵上,写在那两个藏不住的酒窝里。
许清河想到这儿,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世他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月。
还不到两个月。
他有时候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好像从重生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她旁边。
但仔细想想,才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的相处,她就已经开始问他“你是不是缺钱”,就已经把自己攒的两千三百块掏出来,说“我给你的你就拿着”。
前世那一千万,也是这么来的。
没商量,没解释,就一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世的陈玥,还不会藏。
她不知道什么叫“留一手”,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知道什么叫“感情里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那我也对他好。就这么简单。
许清河突然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年轻,是羡慕她活在一个干净的时候。
他想起现在是什么年代——2007年。
没有智能手机,没有vx,没有短视频。上网用QQ,挂太阳,踩空间,写火星文。
大家在网上说“我爱你”是真的想说,不是为了点赞。
拍照用傻瓜相机,拍了还要去照相馆洗,洗出来还要等三天。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脸就是那张脸,痘痘就是那个痘痘。
没有人在网上教你“男人做到这几点才是真的爱你”。
没有人在网上教你“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没有人在网上教你“不合适就及时止损”。
没有人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之前要先算算投入产出比,没有人告诉你感情里要留好后路。
那时候的人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
笨拙地、用力地、不计后果地喜欢。
不会算账,不会权衡,不会想着“万一以后分手了怎么办”。
就是喜欢,然后去做。做错了就道歉,做对了就开心。
许清河想起陈玥那个热水袋,那个她新买的、要还给他的热水袋。
她说“我姑姑说,人家买的东西不能不还”,然后就真的去买了一个新的。
她不会说“你的就是我的”,也不会说“咱俩分那么清干嘛”。
她就一个字——还。
然后第二天又跟他要辣条。
多笨啊。笨得让人想笑,笑完了又想哭。
他又想起那条红格子围巾。
她说“这种天气你给我送围巾,那不热死”,说“不要,谁要你的礼物啊”,说得理直气壮的。
结果呢?
塞书包里了。
塞完了还要补一句“你上次不是还说缺钱吗?
现在还买这个?那不浪费钱?”
她连关心人都不会好好关心,非要先骂一顿,骂完了再偷偷把围巾叠好。
她那个“拽”,其实就是在保护自己。
怕被人看穿,怕被人知道她其实没那么硬。
她所有的刺都是软的,扎不疼人,就是吓唬人的。
许清河想到这儿,突然想起她那个两千三百块。
一个跟着姑姑生活的高中生,两千三百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她平时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那双帆布鞋不知道穿了几年了,鞋底都磨平了还在穿。
她省下来的钱,说要给他。
她根本不知道他拿这两千三百块能干什么。
她也不管。
她就觉得,你缺钱,我有,你拿去。就这么简单。
前世那一千万也是。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头发都没了。
她把自己的钱分了一大半给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高中那回,你递了杯热水。”
一杯热水,一千万。她不会算账吗?
她当然会。
她开了一千多家奶茶连锁店,能不会算账吗?
她只是不算。
不算对他,也不算给自己。
这就是十八岁的陈玥。不是不懂,是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