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开了公司,赚了钱,应酬不断。
在那些饭局上,他见过太多人了。有人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转头就把你卖了。
有人跟你合作了十年,最后坑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有人当面夸你年轻有为,背后说你运气好。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以为世界就是这样,成年人就是这样。
但陈玥不一样。
不管是十八岁的陈玥,还是三十一岁的陈玥。
她都不一样。
十八岁的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把所有的好都藏在骂人后面。
三十一岁的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把所有的好都写在遗嘱里。
但本质是一样的——她不会算。
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对一个人好就是对。不权衡,不犹豫,不回头。
许清河又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风扇还在转,嘎吱嘎吱的。楼下吵架的声音没了,安静下来了。
他想起前世她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
她的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没有哭,就是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护士说“先生,您节哀”。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出了医院,天还没亮。
他站在路边,看着路灯,看着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墓地。那天下着小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看着她的名字,想跟她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衣服都湿透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下辈子,我早点找你。”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下辈子?
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那一刻,他希望有。
现在他有下辈子了。
他躺在这张床上,头顶是嘎吱嘎吱的风扇,窗外是2007年的月亮,手机里是陈玥发来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嗯”。
就一个字。他看了这么久。
突然觉得,这两个月,比前世那些年加起来都长。
不是因为时间变慢了,是因为每一秒都有重量了。
前世的那些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过去,抓都抓不住。
每天就是开会、应酬、签合同、看报表,忙得脚不沾地,但回过头想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这不到两个月,每一天他都记得。
记得第一次把辣条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的表情,记得她趴在桌上肚子疼的时候攥着校服袖子的手。
还记得她在教室里拍桌子骂他的样子,还有她在江边把手塞进他手心里的温度。
他甚至记得她今天穿的白T恤,记得她头发上的橡皮筋是黑色的,记得她把围巾塞进书包里的时候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的弧度。
这些东西,前世他不会记得。
不是记性不好,是没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的眼睛永远看着前面,看着下一步,看着更高的地方。从来不看旁边。
现在他学会了。
不是重活一次突然开了窍,是她教的。
她教他怎么慢下来,怎么看旁边的人,怎么把一个人放在心里。
许清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突然想起一个词——干净。
不是指打扮,她那一脑袋彩虹色跟干净不沾边。
是那种……没有被网络污染过的干净。
2007年,没有小红薯,没有斗音。
没有人在网上教你“女孩子应该怎么被爱”,没有人在网上教你“男朋友不为你花钱就是不爱你”。
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道理,没有那些教你做人教你谈恋爱的大V。
大家就是凭着本能去喜欢一个人——笨笨的,傻傻的,有时候还蠢蠢的。
喜欢了就去送辣条,生气了就拍桌子骂人,心疼了就去买热水袋,吃醋了就绕着走。
不会发朋友圈暗示,不会发微博阴阳怪气,不会去看什么“感情攻略”。
就是自己琢磨,自己难受,自己开心。
想你了就发一句“在吗”,发完了又觉得自己傻逼。
收到一个“嗯”就能高兴一晚上。
陈玥就是这样。
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示弱。
她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你带辣条,给你攒钱,在你被人挑衅的时候假装不在意但耳朵红得滴血。
她所有的喜欢都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面,你得自己去找。
找到了,就是你的。找不到,她就骂你一句“傻逼”,然后继续藏。
许清河想到这儿,笑了一下。
这种喜欢,前世的他大概接不住。
那时候他太急了,急着高考,急着上大学,急着考研,急着赚钱。
他觉得什么东西都应该是快的,明确的,有结果的。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追,追不上就应该换。他在大学时期追了秦如雪四年,没追上,就放弃了。
不是不喜欢了,是觉得没结果。
他把感情当成了一笔生意,投入了就要有回报,没有回报就是亏了。
但对陈玥,他从来没想过“结果”。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怕一想,就变味了。
前世她走的时候,他才明白——有些人,你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就是结果。
不需要什么“以后”,不需要什么“永远”。
你能在她身边,能看见她笑,能听见她骂你,能在她冷的时候递一个热水袋,这就够了。
这辈子他不想别的了。
就想好好待在她旁边,看着她从那个拽拽的精神小妹,一步一步,变成她想成为的人。
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看着。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月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许清河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在江边,陈玥把围巾塞进书包里的样子。
动作很快,跟偷东西似的。
塞完了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看见,才拍拍书包站起来。
她以为他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眼睛上。
十八岁的陈玥,真的好单纯。
不是傻,是干净。
是那种没有被世界教坏的、干干净净的好。
她的好不是学来的,不是从网上看来的,不是谁教她的。
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跟路边的野草似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就长出来了。
这种好,最珍贵。
许清河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明天还要给她讲题。
她要考八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