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许清河起了个大早。
七点钟,天已经亮了。
十一月的南方,早晨的空气里带着点凉意,但太阳一出来就热。
他穿了件干净的T恤,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两下,出门。
他妈陈芳在客厅择菜,看见他一身清爽地出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去哪?”
“跟同学出去。”
陈芳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都有。”许清河换鞋,没抬头。
陈芳放下手里的菜,擦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最近周末老往外跑,以前不是挺爱待家里的吗?”
许清河系好鞋带站起来:“以前是以前。”
陈芳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许清河顿了一下。他看着他妈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有点想笑。
前世他妈也是这个表情,每次他出门都要问一遍“是不是跟秦如雪出去”。
那时候他每次都红着脸否认,否认完又盼着下次能是真的。
“没有。”他说。
陈芳不信:“那你这么早出去干嘛?”
“陪同学剪头发。”
“剪头发?”陈芳愣了一下,“你剪头发?”
“不是剪我的,是陪女同学。”许清河说完就后悔了。
陈芳的眼睛“唰”地亮了:“女同学?”
许清河没接话,拉开门就走。
“几点回来?”陈芳在身后喊。
“中午。”
“钱带够没?”
“带了。”
“别在外头乱吃东西!”
“知道了。”
门关上,陈芳的声音被隔在屋里。许清河站在楼道里,听见他妈在里面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最近老往外跑”,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他下了楼,骑上车往理发店走。
07年的香城,周六早上安静得很。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有个大爷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画眉叫得欢。
远处的音像店放着歌,是《香水有毒》,这首歌火了好几年,这时候的彩铃都是这首。
许清河骑着车经过报亭,看见最新的《当代歌坛》封面是飞轮海。
旁边的小卖部门口挂着个牌子,他停下来买了两瓶水,塞进书包里,继续骑。
理发店在城南,是陈玥她们常去的那家。
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美格造型”,旁边贴着一张非主流海报。
一个头发炸得跟刺猬似的男模特,眯着眼噘着嘴,上面写着“引领时尚潮流”。
许清河到的时候,她们还没来。他靠在自行车上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差十分。
过了一会儿,街角转出来三个人。
李娟走在最前面,爆炸头今天格外炸,跟顶了个鸟窝似的。
蒋秀跟在后面,锡纸烫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陈玥走在最后面,彩虹色的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那种没睡醒的拽样。
三个人走过来,李娟先开口:“许清河!你这么早!”
“你们也不晚。”
“那当然,染头发得早点来,不然要排队。”李娟说着就往理发店里冲。
“老板!我们来了!”
理发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
看见她们进来,熟络地打招呼:“来了?今天怎么弄?”
“染黑。”李娟说,“全都染黑。”
周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蒋秀和陈玥:“全染黑?你们那一脑袋颜色,染黑可惜了。”
“学校不让。”蒋秀嘟着嘴,语气里带着不甘。
周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学生——昨天还是彩虹色,今天就被学校勒令染回来。
“那怎么弄?全染黑?剪不剪?”
李娟和蒋秀同时看向陈玥。陈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脑袋彩虹色,沉默了两秒。
“剪。剪短一点,到肩膀。”
周老板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谁先来?”
李娟举手:“我先我先!我赶时间!”
她跳上椅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摸着自己那一脑袋爆炸头,表情有点舍不得。
“老板,我这个爆炸头,是不是得全剪掉?”
周老板拿着梳子比划了一下:“不用全剪,洗直就行。洗完直了,再染黑。长度留着,别剪太短。”
“那行!”李娟松了口气,“我这个爆炸头留了一年多,真舍不得全剪。”
洗直、上药水、加热、再洗、染黑、再洗、吹干。一套下来,将近两个小时。
许清河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翻着茶几上的旧杂志。
杂志是上个月的《读者》,他翻了翻,又放下了。
店里放着歌,是王强的《秋天不回来》
真的孤单——走过忧伤——心碎还要逞强——
老板娘跟着哼,哼得还挺准。
李娟第一个弄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爆炸头没了。头发变成了柔顺的黑色直发,垂到肩膀,贴着脸。
她本来就脸小,头发一贴下来,显得更小了。
刘海剪成了斜的,遮着半边额头,露出另一边圆圆的眼睛。
“卧槽。”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是我吗?”
蒋秀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娟儿,你变好看了!”
李娟扭过头,左看右看,有点不敢信。
她以前顶着个爆炸头,炸得跟刺猬似的,谁都没注意过她长什么样。
现在头发顺下来了,才发现她脸小眼大,皮肤也不算黑,就是有点痘痘,但被刘海遮住了。
“许清河!”她扭头喊,“你看!好看不?”
许清河放下杂志,认真看了一眼:“好看。”
李娟笑得合不拢嘴,又扭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蒋秀第二个。
她的锡纸烫比李娟的爆炸头还麻烦,光洗直就弄了一个小时。周老板一边弄一边摇头:“你这头发,烫得太伤了,回去得好好养。”
蒋秀“嗯嗯”地应着,坐在椅子上都快睡着了。
弄完之后,她站起来,甩了甩头发。
锡纸烫没了,变成了一头柔顺的黑发,刚到肩膀下面一点。
她脸圆,黑长直确实显脸大,但斜刘海遮了半边脸,倒是有种乖乖的感觉。
“怎么样?”她有点紧张地看着大家。
李娟点头:“好看!比之前好看多了!”
蒋秀松了口气,对着镜子笑了。
最后是陈玥。
她坐在椅子上,周老板拿着梳子,问她:“怎么弄?”
陈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剪短,到肩膀。然后染黑。”
周老板点点头,拿起剪刀。
许清河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彩虹色的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掉在地上,混成一团。
陈玥看着那些头发,没说话,嘴唇抿着,有点紧。
许清河想起她说的话——“染了好几年了,都有感情了。”
他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
周老板剪得慢,很仔细。剪刀咔嚓咔嚓的,碎发落了一地。
彩虹色慢慢变短,短到肩膀,短到耳朵。
然后开始染黑,刷子蘸着黑色的染膏,一缕一缕地刷上去。
那些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点一点被盖住。
许清河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那些颜色慢慢消失。
染完、洗完、吹干。
周老板放下吹风机,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陈玥。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