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出来的时候,许清河两只手都满了。
左手是李娟的购物袋,里头塞着两件衣服和一大包卫生巾。
右手是蒋秀的袋子,装着一双鞋和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
肩膀上还挂着陈玥的包,粉色的,带个毛绒吊坠,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他自己那个书包早就被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李娟走在最前面,两手空空,步子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蒋秀跟在后面,手里就拿着杯奶茶,吸溜得津津有味。
陈玥走在许清河旁边,手里也空着,就攥着手机。
“许清河,你累不累?”李娟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的。
许清河面无表情:“不累。”
“那你帮我再拿一下这个。”李娟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
许清河看着她。
李娟缩了缩脖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许清河没说话,把左手的袋子往上提了提,换了个姿势。
他想起前世——那时候出门,从来不用自己提东西。
去机场有司机,进商场有助理,连开会时候的水杯都有人给倒好。
他只要站着,等着,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现在他两只手挂满了购物袋,站在商场门口等三个十八岁的姑娘买奶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T恤加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球鞋,左手卫生巾右手女装,肩上还挎着个粉色小包。
这要是让前世那些供应商看见,大概以为许总接到了什么奇怪的节目。
但他没觉得丢人,就是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陈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清河扭头,发现她正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许清河把嘴角压下去:“你看错了。”
陈玥哼了一声,没追问。
但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包拿下来了,自己背上。又把右手那个袋子接过去,拎着。
“走吧。”她说,语气很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清河手里轻了一半。他看着她走在前面,马尾在肩膀上晃来晃去,黑头发被阳光照得亮亮的。
李娟在前面喊:“许清河!快点!回家啦!”
“来了。”
四个人往老车站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陈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一股饭菜香飘出来。陈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得哗啦响。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还没到七点,正在播预告。
“回来了?”陈秀兰头也没回,“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
陈玥换了鞋,把书包放回房间。
出来的时候,陈秀兰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今天跟谁出去的?”陈秀兰把菜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呆若木鸡。
陈玥站在客厅中间,黑头发垂在肩膀旁边,白T恤,牛仔裤,干干净净的,跟早上出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你……你染回来了?”
“嗯。”
“剪了?”
“嗯。”
陈秀兰放下筷子,走过来,绕着陈玥转了一圈。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
“早说了让你染回黑色,你看这模样多漂亮。”
她伸手摸了摸陈玥的头发,“这身段……”
目光往下移了移,停在她腰上,“嗯……最近又长大了。”
陈玥脸一下子红了:“姑姑!”
“我说真的。”陈秀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
“你这脸长得比你妈年轻时候还好看。你妈那时候是好看,但没你这股劲儿。”
陈玥不说话了。她妈——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已经模糊了。
小学时候走的,改嫁去了外地,偶尔打个电话,一年见不了一面。
长什么样?记得大概,但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
“行了行了,吃饭。”陈秀兰没再继续,转身回厨房端汤,“饿了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陈玥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
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
她姑姑一个人住的时候随便糊弄,下面条或者炒个剩饭就打发了。
她在家的时候才会做这些。
“姑姑。”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陈秀兰碗里。
“干嘛?”
“没干嘛。你吃。”
陈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鱼肉吃了。
吃完饭,陈玥帮陈秀兰收了碗,洗了。然后回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
黑头发,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
白T恤,牛仔裤,干干净净的脸。
没有彩虹色,没有浓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黑眼线。
太乖了。
乖得她自己都不认识。
她试着做了个凶的表情——皱眉,瞪眼,嘴巴抿紧。
镜子里的人瞪着眼睛,但怎么看都不凶,倒像是小孩装大人,有点好笑。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眉头皱得更紧,嘴抿得更用力。
还是不行,那点婴儿肥挂在脸上,凶不起来,反而有点像撒娇。
她泄气了,把脸凑近镜子,盯着里面那双眼睛。
又亮又圆的,黑白分明,睫毛不算长,但翘翘的。
“傻逼。”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
镜子里的姑娘耳朵红了。
陈玥“啪”地把灯关了,不想看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以前装饼干的,现在装着钱。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一叠零钱,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硬币。她一张一张数过来,数了两遍。
两千三百块。
上次跟许清河说的时候是两千三,现在还是两千三。这个月没往里添,也没动过。
她把钱理整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想起许清河说“你那点钱不够”时候的表情。
不是嫌少,是真的不够。他说要开公司,做汽车,以后的车不烧油烧电。
她不懂这些,但她知道他没吹牛。
两千三,对他来说确实不够。
她小声骂了一句:“傻逼。”但不知道骂的是谁,是他还是自己。
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看见那件白T恤旁边挂着一条红格子围巾。
她伸手摸了摸,软的,带着点绒。
十一月的南方,还用不上,但她就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能看见。
她关上衣柜,又走回镜子前面。这回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瓷白,黑头发垂在肩膀上,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今天在内衣店的事。
李娟那个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
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想起来,脸还是烫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最近穿的那个确实有点紧了,勒得慌,所以今天想换个型号。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就是前两个月突然觉得不舒服,试了试大一号的,刚好。
她谁都没说,连李娟都没告诉。
结果今天在店里,李娟那个嗓门,跟广播似的。
还被他听见了。
陈玥把脸埋进手心里。完了,以后没法见人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想起许清河当时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拎着那包卫生巾,脸都红了。
他脸红的样子,有点好笑。
她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又压下去。
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本子。
本子是她用来记数学公式的,但最后几页写别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看见自己写的几行字——“数学,目标八十分。”
“下次月考,选择题不能再错。”“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必须拿下。”
她看了一会儿,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半天,写下一行字——“考个大专就行。然后找工作,给姑姑减轻压力。”
写完了,盯着看。然后划掉,在旁边又写——“考上好大学,让姑姑高兴。”
又看了一会儿,再划掉。把笔一扔,趴在桌上。
以前她想着,混完高中就去打工算了。
反正成绩烂成这样,考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
早点出去挣钱,给姑姑减轻点压力。
她姑姑三十多了,还没嫁人,一个人带着她,上班挣钱养家。
其实可以不管她的——她妈改嫁的时候,姑姑才二十出头,刚工作没两年,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但姑姑把她接过来了,一养就是七八年。
她欠姑姑的。
所以她以前觉得,别添麻烦了,早点出去打工,早点挣钱,早点独立。别让姑姑再操心了。
但现在……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现在她有点不甘心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姑姑。
姑姑每次跟邻居聊天,人家问“你家陈玥成绩怎么样”,姑姑就说“还行,中等”。
但回到家从来不催她学习,也不问她考多少分。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她压力。
如果她考上了呢?如果她拿个录取通知书回来呢?姑姑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许清河发的。
“到家了?”
她打字:“嗯。”
那边又发:“今天累不累?”
陈玥看着这行字,想起他两只手挂满袋子的样子,嘴角翘起来。
她打字:“你比较累。”
那边回了个笑脸。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个创可贴,我给李娟了。”
陈玥想起那包创可贴,想起在内衣店门口她塞到他手里的样子,脸又烫了。
她打字:“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天那个……我没听见。”
陈玥愣了一下。
“就是李娟说的那个,什么都没听见。”
陈玥盯着屏幕,脸红到了脖子,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飞快打字:“你闭嘴!”
那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陈玥气得把手机扔到床上。扔完又捡回来,看他有没有再发。
没有新消息。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许清河拎着满手袋子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脸红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的“好看”。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他说“泼妇骂街”,气得她想咬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着发烫的脸,很舒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床头那个铁盒子上。
盒子里是两千三百块,她攒了快两年的钱。
太少了。她在心里说。说的好像我真想给你一样,傻逼。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她想起今天在内衣店,李娟说“B挺好的,比A好”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是——他听见了。
然后她就开始想,他听见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会……会记住吗?
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完了,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