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第二节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有点秃,上课喜欢照本宣科,念完课本念教案,念完教案念习题。
全班没几个人在听,睡觉的睡觉,写作业的写作业,玩手机的玩手机。
刘老师也不管,反正他念他的,底下爱干嘛干嘛。
许清河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刚有点思路,突然听见刘老师的声音停了。
他抬头。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正盯着最后一排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玥在看书,不是物理书,是数学书。
“后面那个女生。”刘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全班安静了,齐刷刷回头。陈玥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数学书。
“你手里拿的什么?”刘老师问。
陈玥低头看了一眼:“数学书。”
“物理课上看数学书?”
陈玥没说话。
“站起来。”
陈玥站起来。她没慌,也没辩解,就站着,看着讲台。但许清河看见她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刘老师放下课本,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一排。他拿起陈玥桌上的数学书,翻了翻,又放下。
“物理课上看数学书,你对物理有意见?还是对我不满意?”
“没有。”陈玥的声音很平。
“那你在干什么?”
“做题。”
“做题?”刘老师哼笑一声,“你物理考多少分?上次月考,你数学多少分?”
陈玥没说话。
“四十二分。”刘老师自己说了。
“四十二分,你还有心思在物理课上看数学?你数学很好?上次月考六十三分,你觉得很厉害了?六十三分就能在物理课上写数学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有人偷笑。
刘老师转过身,看着全班:“有些人,不要以为染回黑头发就变好学生了。本质不变,换什么发型都没用。”
这话说得重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
许清河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看着刘老师站在陈玥面前,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咬着牙忍着的时候才会有的红。
这时,许清河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吱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所有人转过头,看着他。
刘老师也转过头:“许清河?你要干什么?”
许清河看着刘老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玥物理考了四十二分,您觉得她应该在物理课上做什么?”
刘老师皱眉:“当然是听物理课。”
“她听得懂吗?”
刘老师愣了一下。
许清河继续说:“她物理基础差,前面的内容都没跟上,您今天讲的她根本听不懂。听不懂硬听,跟听天书一样,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在物理课上看数学——”
“为什么不能?”许清河打断他。
“她数学从二十三分考到六十三分,进步了四十分。她是在往上爬的人。您不让她在物理课上学数学,那她应该什么时候学?放学后?她放学后要回家,没条件。周末?周末她要去打工。她就只有上课的时间。”
刘老师张了张嘴。
许清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您是教物理的,您觉得物理重要吗?重要。但对她来说,数学提分比物理快。她物理从四十二分提到六十分,最多涨十八分。她数学从六十三分提到八十分,能涨十七分。十八分和十七分,差不多。但是——她数学从二十三分提到六十三分,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她提分的速度,比班里任何人都快。您不让她学数学,您能保证她物理也能提这么快吗?”
刘老师说不出话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许清河。有人嘴巴微张,有人眼睛瞪大,有人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没发现。
吴敏坐在第三排,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她旁边的秦如雪也抬着头,看着许清河的背影,眼神复杂。
许清河站在座位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子,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刘老师,没躲,没闪,就那么看着。
“刘老师,您是老师,您教的课我们都尊重。但您刚才说——”
他顿了一下,“‘染回黑头发就变好学生了?本质不变,换什么发型都没用。’这话您说重了。”
刘老师脸色变了。
许清河没停:
“您教了这么多年书,应该知道,有些学生学不好,不是不想学,是不知道怎么学。陈玥以前成绩差,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您作为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这种话,是想让她更学不好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风扇在头顶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得吓人。
刘老师站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看着许清河,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许清河看着他,等了五秒。
“我说完了。”许清河坐下。
刘老师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课本。
“翻到第八十九页。”他的声音有点干,“今天讲电磁感应。”
底下没人动。
“翻书!”他拍了一下桌子。
大家这才纷纷翻书,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许清河翻开物理书,看了起来。旁边的王腾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跟见了鬼似的:“许清河,你是不是疯了?”
许清河没理他。
“你刚才怼的是老师!是刘老师!你不想活了?”
许清河翻了一页书:“我有理。”
“有理有什么用?他是老师,你是学生!”
“老师错了也得认。”
王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许清河,像看一个陌生人。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拿起课本,头也不回地走了。门被他带了一下,没关上,晃了两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直接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许清河怼刘老师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都不敢想!”
“但他是真牛逼,你们没发现?”
“刘老师脸都绿了!”
“老刘终于有人敢怼了,许清河牛逼!”
许清河没理那些声音,站起来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身后有人走过来。
“许清河。”
他回头。陈玥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空杯子,眼睛红红的。
“你干嘛那样?”她的声音有点抖。
“哪样?”
“怼老师。”她咬着嘴唇,“你不用帮我说话。他是老师,你得罪他干嘛?”
许清河看着她:“他说的话不对。”
“不对又怎么样?他是老师,你跟他争,吃亏的是你。”
“那就吃亏呗。”
陈玥急了:“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陈玥瞪着他,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到一边。
“以后别这样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扛。”
许清河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我自己能扛。”
她扛了一辈子,扛到最后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身边没个人。
“你不用扛。”他说。
陈玥愣了一下。
“有人帮你扛了。”许清河说完,端起水杯走了。
陈玥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空杯子。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她都没反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周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
许清河在做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许清河!”
是李娟。他从座位上探出头,往后看。李娟朝他招手,表情很急。
他站起来走过去。
李娟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许清河,玥姐哭了。”
许清河心里一紧,往陈玥那边看。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
“就刚才。”李娟的声音很小,“她趴着趴着就开始抖了。我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我不敢问。”
许清河走过去,在陈玥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玥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你干嘛?”
“坐着。”
“回你座位去。”
“不回。”
陈玥没再说话。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
许清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
陈玥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纸巾拿走了。
放学的时候,许清河在校门口等她。
陈玥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了。她看见许清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等我干嘛?”
“送你回家。”
“不用。”
“顺路。”
“你家跟我家不顺路。”
“今天顺。”
陈玥瞪着他,瞪了两秒,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江边的时候,陈玥突然开口。
“许清河。”
“嗯?”
“你以后别帮我出头了。”
许清河看着她。
“我自己能处理。”她说,“你帮我出头,别人会说闲话。”
“什么闲话?”
“说……说你跟我……”她没说完,但耳朵红了。
许清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让他们说。”他说。
陈玥愣了一下。
“我跟你,关他们什么事?”
陈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走路。
走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真的。”她停下来,看着他,“除了我姑姑,没人这样过。”
许清河也停下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张脸照得暖彤彤的。黑头发,白皮肤,红眼眶,还有那双又亮又圆的眼睛。
他说:“以后会有的。”
陈玥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她赶紧转过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