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最后一天晚自习下课之后,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许清河坐在最后一排,陈玥坐他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一道数学题。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低头的时候发梢会扫到他的胳膊。
痒痒的。
他没躲。
“你看这里,”陈玥拿笔戳着草稿纸,“这个步骤你上次就错了,这次还错,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是犯同一个错误?”
“因为我笨。”
陈玥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确实笨。”
许清河笑了。他往她那边又靠了靠,想看清楚她写的那个公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又从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淡淡的,有点像桂花。
两个人都没说话。
值日生李娟拎着拖把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走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从教室门口传来,声音大得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许清河和陈玥同时抬头。
教导主任刘一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许清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陈玥的反应比他快——她“唰”地往旁边挪了三十厘米,速度快得跟装了弹簧似的。
“刘、刘主任。”她声音有点抖。
刘一刀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看看许清河,看看陈玥,再看看许清河,再看看陈玥。
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你们俩,刚才在干什么?”
“讲题。”许清河说。
“讲题?”刘一刀冷笑一声,“讲题需要靠那么近?”
“她写的字小,我看不清。”许清河面不改色。
刘一刀看了看陈玥的草稿纸——上面的字确实不大,但也不至于看不清。
他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虽然陈玥刚才挪了三十厘米,但椅子摆放的位置出卖了他们。
两把椅子挨在一起,中间连个缝都没有。
“你是哪个班的?”他问陈玥。
“高三五班。”
“几号?”
“……”陈玥没说话。
“我问你学号!”
陈玥咬着嘴唇,不吭声。许清河在旁边开口了:“刘主任,我们真的只是在讲题。她数学好,在帮我补习。”
刘一刀的目光转向他:“她帮你补习?她考多少分?”
“七十一。”
“你考多少?”
“九十四。”
刘一刀沉默了。他看着许清河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那种“你当我是傻子”的微妙。
“她七十一,你九十四,她帮你补习?”他一字一顿。
许清河面不改色:“术业有专攻。她函数学得比我好。”
刘一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哼”了一声,拿起保温杯。
“你俩,跟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周正批改作业。看见刘一刀领着许清河和陈玥进来,手里的笔停了。
“老周,你们班的。”刘一刀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这两个,晚自习结束了不回家,在教室里搂搂抱抱。”
“我们没有搂搂抱抱!”陈玥急了,“我们在讲题!”
“讲题需要靠那么近?”
“我们就是讲题!”
刘一刀不理她,看着老周:“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些学生。头发染回来没几天,又开始搞这些名堂。”
老周放下笔,看着许清河和陈玥。
许清河站着,表情平静。
陈玥站在他旁边,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们俩,”老周开口,“在谈恋爱?”
教室里安静了。
陈玥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然后看着老周:“周老师,我们真的只是在讲题。”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她数学进步很快,从二十三分到七十一分,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她帮我补函数,我帮她补几何,互相帮助”,许清河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刘一刀在旁边冷笑:“互相帮助?互相帮助需要靠那么近?你当我没年轻过?”
许清河没接话。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许清河,又看看陈玥,沉默了几秒。
“行了,”他说,“你们先回去。”
陈玥如释重负,转身就走。许清河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下次讲题,保持距离。别让人说闲话。”
许清河顿了一下:“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陈玥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马尾在肩膀上甩来甩去。
“陈玥。”他叫了一声。
她没停。
“陈玥。”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生气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还是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冷。”
十一月的晚上,确实有点凉。
许清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陈玥僵了一下,没躲。
“许清河。”
“嗯。”
“教导主任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清河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婴儿肥照得软软的。
她没看他,看着前面的墙,嘴唇抿着。
“他说的那些,什么搂搂抱抱,什么搞名堂,你别当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就是在讲题,又没有别的……”
许清河看着她,看了两秒。
“陈玥。”
“嗯。”
“我们不是在谈吗?”
走廊里安静了。
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陈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着,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许清河看着她,“我们不是在谈吗?”
陈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调色盘似的。
“谁跟你谈了!”她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又尖又亮,声控灯又亮了。
“没谈吗?”许清河歪着头,“那你天天给我讲题?”
“那是帮你补习!”
“那你给我带早餐?”
“那是顺便!”
“那你上次说‘我养你’?”
陈玥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许清河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
陈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墙根,没地方退了。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变小了,带着点慌。
许清河没干嘛。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廊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玥。”
“干嘛。”
“谈不谈?”
陈玥的脸红得能煎鸡蛋了。她咬着嘴唇,眼睛瞪着他,瞪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扯下来,塞回他怀里。
“不谈!”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跑似的。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先把你数学考上再说!”
说完就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又一盏一盏暗下来。
许清河站在原地,抱着外套。外套上还带着她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桂花味。
他笑了。
翌日,许清河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的不对,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一跟他对上目光就赶紧移开的不对。
他走到座位,王腾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被教导主任抓了?”
许清河坐下:“谁说的?”
“吴敏,她昨天在走廊听见的。你、陈玥、被刘一刀抓到办公室让老周审。”
许清河看了吴敏一眼——她坐在第三排,正假装看书。
“没有搂搂抱抱。”他说。
“那你们在干嘛?”
“讲题。”
王腾看着他,表情写着“你猜我信不信”。
许清河没理他,翻开课本。
第三排,秦如雪没回头。但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吴敏在旁边偷看了许清河一眼,又偷看了秦如雪一眼,没敢说话。
下午课间,许清河去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两个别的班的男生在聊天。
“高三五班那个许清河,被教导主任抓了。”
“抓什么?”
“谈恋爱。跟那个精神小妹。以前染彩虹头的那个。”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处分都下了。”
“什么处分?”
“不知道,反正听说挺严重的。”
许清河端着水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两个人看见他,闭嘴了。
他没停,也没解释。
晚上,许清河打开QQ。陈玥的头像跳了一下。
“今天有人传我们被处分了。你听见没?”
许清河打字:“听见了。”
“烦死了。明明没有的事。”
许清河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那你要不要让它变成有的事?”
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字:“滚。”
许清河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来了一条:“你数学考到100再说。”
许清河打字:“考到了就谈?”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下线了。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你先考到。”
许清河笑了,这不是有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