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位后的每一节课陈玥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因为学习。学习她已经习惯了。
每天背单词、做数学题、整理错题本,虽然烦,但做久了也就那样。
就像吃辣条,第一口甜得想死,吃到第三包就麻木了。
让她疯的是座位。
以前她坐最后一排,想干嘛干嘛。
趴着睡觉没人管,吃零食没人看,骂李娟两句也不会被老师听见。
现在她坐第三排,靠窗,秦如雪旁边。第三排是什么概念?
老师站在讲台上,吐口唾沫都能飞到她课本上。她连转笔都不敢转太大声。
更让她疯的是——许清河坐在讲台旁边。
讲台旁边。那个位置她以前只在罚站的时候近距离观察过。
现在他坐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不是她想看,是那个位置太显眼了,全班谁抬头都能看见他。
他上课记笔记的时候头会低下去,写一会儿抬起来看看黑板,然后又低下去。
偶尔会往她这边瞟一眼,很快,但她每次都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又怎样?又不能对视超过两秒,不然秦如雪会察觉。
秦如雪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陈玥发现她眼睛特别尖。
有一次许清河往这边看了一眼,秦如雪的笔就停了一下。就一下,但陈玥看见了。
所以她不敢看了。但又忍不住。憋得难受。
最让她难受的是…不会的题不知道问谁。
以前她不会,写个小纸条揉成一团,趁老师转身的时候往后面一扔。
许清河坐在她斜对面不远,伸手就能接到。
现在她往哪扔?往前扔?
扔到讲台旁边?老师又不是瞎子。
她试过一次,把纸条揉成一个小球,假装捡笔的时候往地上一弹。
那个球咕噜噜滚了两排,滚到讲台边上了,被前面一个男生的脚踩住了。
她瞪了那个男生一眼,那个男生以为她瞪他,把脚缩回去了,纸条没还。
她现在不会的题只能问秦如雪。
秦如雪这个人吧,学习是真的好。英语好,数学好,语文好,什么都好。
你问她题,她能给你讲明白。但她讲题的时候不说废话,不骂人,不翻白眼,不问“你是不是傻”。
她就讲,讲完了问一句“懂了吗”,你说“懂了”,她就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效率是高。但陈玥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许清河那种“这你都不会?”的嫌弃。
还有那种“我再讲一遍你认真听”的耐心。
有时讲完之后她骂他“你怎么这么笨”。
他笑着说“对对对我笨”的那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且问秦如雪题,得客气。
“秦如雪,这道题怎么做?”她得用这种语气。
不能像以前那样——“许清河!这道题!快点的!磨蹭什么呢!”
秦如雪不是许清河,不能骂。
秦如雪是那种——你骂她一句,她不会还嘴,但以后你再问她题,她就不理你了。陈玥能感觉到。
所以她憋着。憋了三天,憋得快内伤了。
周三中午,食堂。
陈玥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李娟和蒋秀坐对面。
李娟一坐下就开始吐槽吴敏。
“你知道吴敏多烦吗?她上课老抖腿!抖得桌子都在晃!我跟她说你别抖了,她说‘我没抖啊’,然后继续抖!”
蒋秀在旁边笑,笑完了也开始吐槽:“你那个吴敏至少还抖腿。我这个同桌,三天跟我说了不到五句话。我说‘你好’,他说‘嗯’。我说‘今天作业好多’,他说‘嗯’。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词’,他说‘行’。”
陈玥听着她们吐槽,没说话。她扒了一口饭,嚼着。
“玥姐,你呢?”李娟问,“你跟秦如雪坐得怎么样?”
陈玥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还行。”
“还行?她骂你了?”
“没有。”
“她翻你白眼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陈玥放下筷子,看着她们俩。“她不骂我,不翻我白眼,不跟我吵架。她什么都不干。她就坐那儿写作业,跟个假人似的。”
李娟和蒋秀对视一眼。
“那不是挺好的吗?”李娟说,“安静,不打扰你学习。”
“是好。”陈玥拿起筷子,又放下,“但是——”
“但是什么?”
陈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她不能说“我想跟许清河坐”,说出来李娟能笑她一个月。
她也不能说“我习惯骂许清河了”,说出来显得自己有病。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但是我不会的题不知道问谁。”
“问秦如雪啊。”蒋秀说。
“问了。她讲得太快了,我听不懂也不好意思让她再讲一遍。”
“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她是秦如雪啊。”陈玥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李娟看着她,表情慢慢变得微妙起来。“玥姐,你是不是想许清河了?”
“没有!”
“你刚才说‘不会的题不知道问谁’,许清河不是坐在前面吗?你扔纸条啊。”
“扔纸条?他坐讲台旁边,我怎么扔?扔过去砸到老师头上怎么办?”
李娟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蒋秀突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说:“玥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直接走过去问他。”
陈玥愣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你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题拍在桌上,说‘这道题,讲’。跟以前一样。”
蒋秀说,“你现在搞得跟陌生人似的,至于吗?”
陈玥张了张嘴。
李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以前多拽啊,拍桌子骂人的劲哪去了?现在怂成这样?”
陈玥看着她们俩,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突然上来了。“我没怂。”
“没怂你去找他啊。”
“去就去。”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陈玥拿着数学卷子站起来,往讲台旁边走。走了两步,腿有点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许清河正低头做题,没注意到她。她站在他旁边,把卷子拍在桌上。
“这道题,讲。”
声音不大,但很脆。许清河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翘了一下。
“哪道?”
“这个。”她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
许清河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清楚,写一步停一下,看她一眼。跟以前一模一样。
陈玥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那些熟悉的步骤一步一步写出来,突然觉得——这才是对的。
不是秦如雪那种三分钟讲完的干脆利落。
是这种慢悠悠的、带着嫌弃的、讲完了还要问一句“这你都不会?”的——那种感觉。
“懂了?”他写完了,抬头看她。
陈玥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其实第一遍就懂了。但她没说。“不太懂。你再讲一遍。”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更慢,更细。讲完了,又问:“现在呢?”
“懂了。”
“那你自己做一遍。”
陈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故意写错了。许清河指着那个错误,眉头皱起来:“这里,符号错了。”
“哦。”她改过来。
继续写。写到倒数第二步,又故意漏了一个步骤。
许清河又指出来了。她再改。来回折腾了两遍,终于把答案算对了。
许清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一遍就过吗?”
陈玥面不改色:“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还来找我讲题?”
“不然呢?找秦如雪?她讲太快了,我听不懂。”
许清河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以后下课都来找我。我给你讲。”
陈玥“哼”了一声,把卷子拿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他桌上的草稿纸拿走了。
“干嘛拿我草稿纸?”许清河问。
“留着复习。”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座位,秦如雪正在写作业。她看了一眼陈玥手里的草稿纸,没说话。
陈玥坐下,把草稿纸铺平,压在课本下面。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认识。
每一个都认识。她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赶紧压下去。
秦如雪在旁边,不能笑。
晚上,陈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
许清河发的:“今天那两道错题,你是故意的吧?”
陈玥心里咯噔了一下,打字:“什么故意的?”
“你第三步和倒数第二步,错得很刻意。不像不会,像故意的。”
陈玥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她打字:“你看出来了?”
那边秒回:“嗯。”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因为你想让我多讲一遍。”
陈玥看着这行字,脸红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下次不用装。你想听几遍我都讲。”
陈玥咬着嘴唇,打了“傻逼”,又删了。打了“谁要听你讲”,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你期末考不进前五你就死定了。”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
陈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他旁边,他给她讲题的样子。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