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上完数学课,回到办公室,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喝口茶。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林老师,你下节课到我们班上课是吧?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们班那个陈玥,最近学习很热情,你重点照顾一下。”
挂了,再接着拨另一个。
“王老师,那个陈玥……你多叫她回答问题。对,就是那个。以前成绩不好,最近进步很大,需要多鼓励。嗯,重点照顾。”
没过多久,他又拨了一个。
“刘老师,物理课。陈玥,你上课多提提她。不是罚她,是让她有参与感。对,重点照顾。”
老周放下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
早恋的,传纸条的,下课手牵手在走廊走的,上课偷偷摸摸对视的。
他见得多了。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许清河和陈玥那点事,从陈玥第一次来找他说话,他就看出来了。
那姑娘嘴上说“许清河是因为我受处分的”,脸上写的是“他是我的人你别动他”。
许清河呢,平时看着这么老实的一个人,现在被记处分都不带慌的,陈玥一被老师点名他就坐不住,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是喜欢是什么?
但老周不打算拆穿。
拆穿了干嘛?让他们写检讨?叫家长?
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说“我们错了”,转头继续偷偷摸摸。
没意思。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不拆穿,不批评,不叫家长。就是——重点照顾。
上午第二节课,英语。
林老师走进教室,放下课本,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玥身上。
“陈玥,你来读一下这段课文。”
陈玥愣了一下。她英语不好,上次月考才四十五分。
平时老师叫她回答问题,都是最简单的选择题,或者判断题。
读课文?她从来没被叫过读课文。
她站起来,捧着课本,看着那段英文,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了?不会读?”林老师语气很温柔。
“会……会一点。”陈玥硬着头皮,开始读。
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语调平的跟一条直线似的。
读到第三句,卡住了。
那个单词她不认识,盯着看了两秒,跳过去了。
读完了,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林老师笑了笑:“很好,发音还需要再练练,但比以前进步了。坐下吧。”
陈玥坐下,心跳还没平复。
她看了一眼秦如雪,秦如雪在记笔记,没看她。
她又看了一眼讲台旁边——许清河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他在笑。
陈玥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第三节课,物理。
刘老师平时上课从来不叫人回答问题,就自己讲,讲完让大家做题。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讲完一道题,放下粉笔,看了一眼花名册。
“陈玥,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全班安静了。陈玥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看着那道题。是一道力学题,求加速度的。
她昨天刚做过类似的,步骤还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黑板上写。写一步停一下,想一想再写,反反复复的。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全班都盯着她。
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写的步骤。
刘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第三步的公式用错了,应该是F=ma,你写成了F=mg。下次注意。下去吧。”
陈玥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草稿纸上自己昨天做的那道题——第三步的公式写对了。
今天在黑板上写错了。不是不会,是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把正确的公式在旁边写了三遍。
第四节课语文。
王老师走进教室,放下课本,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玥身上。
“陈玥,你起来背一下《滕王阁序》。从‘豫章故郡’开始,背到‘声断衡阳之浦’。”
陈玥愣了一下,还来?
还是背《滕王阁序》?这不是要她的命?
她昨天确实翻过这篇课文,但也只是翻过,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徐孺下陈蕃之榻……”
她背到这儿,卡住了。
“然后呢?”王老师看着她。
陈玥脑子里一片空白…后面是什么来着?
什么什么“雄州雾列”,什么什么“俊采星驰”?
她张了张嘴,蹦出一句:“雄…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再往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全文就这句最熟了,然后脑子彻底断片了。
王老师等了五秒,叹了口气:“坐下吧。这篇课文很重要,高考必考。你课后多花点时间,下周我再叫你。”
陈玥坐下,绝望了两秒,下周还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都是许清河害的。
不是他,老周不会注意她。不是老周,其他老师不会注意她。
不是其他老师注意她,她不会在一天之内被叫起来四次。
数学课被老周盯,英语课读课文,物理做板演,语文课还让她背《滕王阁序》。
四次!
她一个学渣,用得着重点照顾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讲台旁边。许清河正低头做题,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
她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笑?”
讲台旁边,手机震了一下。许清河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打字:“咋了?”
“还咋了?老周今天吃错药了,让每个老师都叫我。”
“那不是挺好的吗?老师重视你。”
“重视个屁!他们是故意的!”
许清河看着这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打字:“那你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下次进步更大。”
陈玥秒回了一个锤子表情,然后是一条:“许清河你去死吧。”
许清河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笔,继续做题。但他的嘴一直上扬,一直没放下来。
中午吃完饭后,陈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李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玥姐,你今天怎么了?一天被叫起来四次,你是不是得罪老周了?”
“没有。”
“那怎么每个老师都叫你?”
陈玥抬起头,看着李娟,表情很复杂。“还用想吗?老周跟他们说的。”
“说什么?”
“重点照顾照顾我。”
李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了:“重点照顾?哈哈哈哈!你一个学渣,重点照顾?”
陈玥瞪她。李娟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蒋秀也过来了,站在旁边,表情很认真:“玥姐,你有没有想过,老周可能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
“不是那种故意。”蒋秀压低声音,“是那种——他知道你跟许清河的事,但他不说,就是用这种方式提醒你。”
陈玥沉默了,她知道。从早上老周在校门口碰见她,她就知道了。
老周不是吃错药了,他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我知道你们在干嘛,但我给你们留面子,不拆穿。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收拾书包。
“你干嘛去?”李娟问。
“回去。学习。”
“今天怎么这么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