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老周拿起保温杯,慢悠悠走出教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保温杯搁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眯着眼,想起了一些事。
那天,他没收了一封许清河写的情书。
不是没收的,是有人交到了他手上了。
他站在讲台上,让许清河上来念。
那封情书写得肉麻得要死,“你就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他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全班都在笑。
许清河站在讲台上,看了看那封情书,突然改了口。
“致陈玥。”
那会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陈玥,那个染着彩虹头,坐最后一排,考试倒数的精神小妹。
许清河当着全班的面,把情书改成了她的名字。
陈玥冲上讲台,把情书撕得粉碎,撒了他一身,骂他“神经病”。
老周当时以为许清河是在胡闹。
现在想想,那小子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盯上陈玥了,不是胡闹。是认真的。
后来他听说许清河给陈玥送了热水袋和红糖水。
那天陈玥生理期,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谁都没注意。
许清河注意到了。
他去小卖部买了热水袋红糖给她。
陈玥没说什么,但后来老周来看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她抱着那个热水袋,抱得很紧,
那时候陈玥还是彩虹头,什么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跟红绿灯似的。
学校不让染发,老周找她谈过,她说“周老师,我就这样了,你别管我了”。
他怎么管?根本管不了一点,她那时候谁的话都不听。
后来那天学校下了死命令,非主流发型一律染回来。
陈玥把那头彩虹色染成了黑色,剪短了,到肩膀。
老周第二天在教室看见她,他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黑色头发,白皙的脸,跟她以前完全不同。
后来许清河在课堂上顶撞了刘老师,替陈玥说话。
刘老师说“染回黑头发就变好学生了?本质不变,换什么发型都没用”,许清河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一字一句顶了回去。
“她数学从二十三分考到六十三分,她在往上爬。您不让她学,您能保证她其他科也能提这么快吗?”
老周当时在隔壁带课,在走廊听见了。
他没进去,刘老师后来找他告状,说要给许清河处分。
老周说“给个警告就行了,别记过”。
刘老师不乐意,老周说了几句好话,拿了几包好烟,最后定了警告,可撤销。
许清河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老周在中间挡了一下。
老周把烟灰弹了弹,又吸了一口。
陈玥的月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七十一,八十一,九十二。
三个月,从倒数考到了班级二十八名。
许清河更夸张,从二十三名考到了第四名。
他给许清河设的那个局,考前五才能选座位,不是为了让许清河难堪,是为了让他有个盼头。
不过他看得出来,许清河不是那种需要人推的学生,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前五,坐陈玥旁边。
这个目标够具体,够近,够让他使劲。许清河考了第四,比预期还好。
后来他把陈玥的座位调到第三排跟秦如雪坐,不是为了让她跟秦如雪学习,是为了让她知道。
她不是只能跟“精神小妹”混在一起,她可以跟任何人坐。
现在他跟许清河两个人绑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一股,比单独一根结实多了。
老周想起陈玥她爸陈文斌。
他们是高中同学,坐他前面的。
那年冬天很冷,陈文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我妈熬的姜汤,你尝尝。”
里面放了很多红糖,他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再后来就是很久以后了,陈文斌病了,他去医院看了一次。
陈文斌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老周,你来了。”
“我闺女叫陈玥。你以后要是遇到了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他说好。
陈文斌走的那年,陈玥还是个小学生。
后来她妈改嫁了,她跟着姑姑过。
老周调到香城一中那年,陈玥刚好上高一。
他翻花名册,看到她的名字,分到自己班上,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她是陈文斌的闺女。
过了好几个月,有天翻档案,看到家长那栏写着——父亲:陈文斌(已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就开始注意她了。
但她不知道,不知道这个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是她爸的同学。
他想起陈文斌说“你以后要是遇到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他照顾了。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照顾,不是单独谈话,不是特殊对待,是不让她被开除。
是不让她被分到别的班,是每次排座位都把她放在不会被放弃的位置上。
但她不知道,也不需要她知道。
老周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窗台上摁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了。
他拧上盖子,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教室后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
最后一排,许清河在写东西,陈玥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点笑,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笑。
这俩孩子。
老周站了两秒,走了。
……
翌日,换座位的第一个早晨。
许清河到教室的时候,陈玥已经坐在角落了,她今天自己先来了。
难怪他今天在路口捡不到野生的她。
她靠着墙,双腿伸直搭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看见他走过来,她没动,就那么歪着头看他,跟个监工似的。
“你迟到了。”她说。
“没迟到,铃还没响。”
“我说你迟到了你就迟到了。”
许清河没跟她争,他把书包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那把椅子总是咯吱响,许清河修了一下,陈玥在旁边看着,也没帮他,就喝着豆浆,看他在那儿折腾。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突然问。
“十一点半。怎么了?”
“眼睛跟熊猫似的,丑死了。”
许清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十一点不算晚吧?他本来想说“我在熬夜给你写情书”,但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嘴上说他丑,其实是在关心他有没有熬夜。
他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掏出来。
笔袋放在中间,她那边也放了一个笔袋,两个笔袋的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笔。
“你过线了。”陈玥用笔戳了戳他胳膊。
“什么线?”
“桌子中间那条线。你没看见?”
许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摸了一下那条线,墨水是新的,一看就是刚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