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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清河比闹钟醒得还早。
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他妈已经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锅里有粥，自己盛。”旁边还放了一袋豆浆，热的，应该是早上出去买的。
骑车到陈玥家楼下，停好车，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陈秀兰，今天穿的是一件暗绿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来了？”
“阿姨好。”
“进来吧。陈玥还在吃早饭。”陈秀兰让开身位，手里拿着锅铲，转身回厨房了。
许清河换了鞋走进去。
陈玥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白粥，桌上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散着，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嘴边沾了一点粥，不知道是没擦还是刚喝上的。
“早。”许清河说。
“嗯。”她没抬头，继续喝粥。但碗端得比刚才高了一点，遮住了半边脸。
许清河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秀兰从厨房端出一碟小菜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许清河，你昨天做的排骨，陈玥跟我夸了半天。”
“阿姨，我就是随便做的。”
“随便做就这么好吃？那认真做还得了？”陈秀兰的声音带着笑意。
陈玥把碗放下了。“姑姑，他今天来补课的，不是来做饭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夸两句。”陈秀兰站起来，拿起锅铲回厨房了。
走之前，回了一下头，“许清河，中午留下来吃饭，我买菜了。”
“好的，阿姨。”
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陈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筷收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湿巾，一张递给他，一张自己擦桌子。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进房间。书桌上的东西跟昨天一样，课本、卷子、笔，摊在那里没动过。
她昨天大概没收拾。
陈玥在书桌前坐下，许清河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卷子晒得发暖。
“今天做什么？”她问。
“数学。上次那道函数的变式题，你再做一遍。”
“我不想做数学。”
“那你想做什么？”
“英语。英语简单。”
“英语简单你还不及格？”
陈玥瞪了他一眼，把数学卷子抽出来，铺在桌上，拿起笔。
做了没一会儿，左手又开始卷头发，卷两圈松开，再卷两圈。
遇到不会的题，咬着笔帽不撒嘴，咬完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两笔又擦了。
许清河低头做自己的卷子，做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她停笔了，在发呆。
“怎么了？”
“没怎么。”
“不会做？”
“不是。”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一根一根的，翘翘的。
“许清河。”
“嗯。”
“时间过得好快。”
许清河愣了一下，确实挺快的，一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成人礼，然后誓师大会。模考后就是高考了。”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下。许清河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高考离我很远。”
她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
“远到跟我没关系。现在突然发现它就在那儿了，还有几个月。”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越远的东西越不在乎，越近的东西越害怕。”
许清河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窗户，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看不清。
“你害怕？”他问。
“有一点。”她停了停，“但不多。”
许清河嘴角翘了一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害怕，也不会说害怕。
最多说“有一点”，说完还得补一句“但不多”。
“你怕什么？”他问。
陈玥想了想。“怕考不上。”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怕辜负我姑姑。她一个人带我这么些年，要是我连个本科都考不上，她多丢人。”
“你不会考不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你考上了。
一路从专科考到研究生，谁拦得住你？这话许清河咽回去了。
他换了一句：“因为你进步快。从二十三分到九十二分，你用了不到四个月。剩下的几个月足够你冲到一百一以上。”
陈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这么相信我？”
“嗯。”
她别过脸，把刘海拨到耳后。耳朵又红了，每次不好意思都是这个反应。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怕什么？”
许清河想了想。他怕什么？他怕的事情有很多。怕她生病，怕她一个人扛着什么不说，怕她重蹈覆辙。但这些话都不能说，说了她不信，还会骂他神经病。
“我怕你骂我。”他说。
“你少来。”
“真的。你骂人太凶了，每次都把我吓得不敢说话。”
“我哪有那么凶？那是你该骂。”
“我今天没惹你吧？”
“今天还没。”陈玥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许清河看着她做题的样子，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
墙上挂钟走到十点一刻，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无声的。
“许清河。”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许清河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上辈子他去了一个普通一本，后来考研上了985。这辈子他可以考得更好，但他想跟她一起。
“你想去哪？”他反问。
“我问你呢。”
“你先说。”
陈玥咬着笔帽，想了可能十几秒。“我没想好，反正不想去太远。我姑姑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清河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好，但方向是有的。
“你呢？你还没说。”她问。
“跟你一样。”
“什么叫跟我一样？”
“你去哪我去哪。”
陈玥手里的笔停了。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说了一句：“你怎么跟个跟屁虫似的？”
“你甩不掉了。”
“谁说要甩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
挂钟走到十点半，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到了地上，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做题了。”陈玥低下头。
“嗯。”
她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数学一百一。”
“什么？”
“你说我能考到一百一以上，我觉得我能考到一百二。”
许清河笑了。“那你就考一百二。”
“你考多少？”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
“不行。你得考一百三以上，不然你怎么有脸教我？”
许清河看着她，很认真的表情。她还是那个样子，嘴上从不服输，永远要比别人多一点。
“行。那就考一百三。”
陈玥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做题了。
桌子底下，她的脚碰了一下他的鞋，不是不小心，是那种碰了一下就不挪开的碰。他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