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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操场。
主席台扯着红底白字的大横幅——“香城一中2008届高三年级百日誓师暨成人礼”。
前台的大音箱，震得人耳朵发麻。
各班按划定的区域站好，高三五班在左边第三块。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但太阳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操场边的柳树刚抽芽，嫩得能掐出水。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在操场边踮着脚找孩子。
陈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暗红毛衣，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比平时精神。
她往五班的方阵里扫，没看到陈玥。
陈玥穿的白裙子，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踮着脚看了良久才看到。
“陈玥——”她喊。
陈玥听到呼喊，转过头，愣了一下，从队伍里快步走出来。
“姑姑你怎么来了？”
“废话，我不来能行吗？”
陈秀兰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被风吹乱的碎头发。
陈秀兰伸手把她头发上翘起的碎发按下去，领子整了整，动作很熟，跟小时候送她上学一样。
“咱家小玥转眼就十八了。”
陈玥看着她姑姑，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
陈秀兰拍了拍她后背，睫毛微颤，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另一边，许清河站队伍里往那边看，目光从陈玥身上移开的时候，在操场边梧桐树底下看见一个熟脸。
他妈陈芳，穿那件压箱底的驼色大衣，头发特意收拾过，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他走过去。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让我来能来不来？”
陈芳手里举着个相机，脖子上还挂一个，看起来比那些专业的还专业。
“你拿俩干吗？”
“一个拍一个录。别人家的妈妈跟我说的，她儿子去年成人礼，又拍照又录像的。”她往操场那边探了探头。
“陈玥呢？”
许清河指了指：“那边，穿白裙子那个。”
陈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玥站陈秀兰旁边，白裙子丸子头，太阳从头顶浇下来。陈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姑姑来了吗？”
“来了，就她旁边那个。”许清河又指一下。
陈芳看到陈秀兰站在操场边，暗红毛衣，盘着头，手里拎个布袋子。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眼神对上了。
陈秀兰先认出了她，点了点头，走过来。
陈芳也点了点头，迎上去。
两个人碰在梧桐树下。
“你好，陈玥姑姑。”陈芳伸出手。
“你好，许清河妈妈。”陈秀兰握了一下就松开。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互相打量了好几秒，陈芳看着陈秀兰，五官跟陈玥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
陈秀兰也在看她，许清河的长相随他妈，看陈芳大概能猜到许清河老了以后的样子。
“陈玥在家老是提起你们家许清河。”陈秀兰说。
“我们家许清河也是，天天往你们家跑。”
“我知道。跑得挺勤的，搞得冰箱里的菜都不够吃了。”
“下次让他自己带菜去。不能老蹭饭，怪不好意思的。”
“那倒不用。”陈秀兰嘴角翘了一下，“他来了，陈玥做题有劲。以前叫她学习跟催命似的，现在自己坐到书桌前不起来了。”
陈芳笑了。“我们家许清河也是。以前成绩不上不下的，现在考到班级第二了。”
陈秀兰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点点头，这小子确实有俩下子的，以前陈玥什么成绩她不是不知道，现在把她调教的都快上天了。
那成绩天天跟开火箭似的，一天一个样，外面的培训班都不敢拍着胸脯说能提这么快。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两秒。
“以后你让许清河多来我家。”陈秀兰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陈芳站在原地，嘴角翘着又压不下去，嘀咕了一句什么。
进行曲停了，校长走上主席台。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香城一中2008届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暨成人礼，现在开始！”
百日誓师开始了。
到了五班的时候，张佳琪拿着喇叭喊道，声音尖得刺耳——
“高三五班全体起立——举起右拳，跟我宣誓，明确目标！怀抱梦想——”
前面口号喊得热血沸腾的时候。
许清河站在队伍后面，看着身旁的陈玥。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阳光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整个人像从光里走出来一样。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没有转过来，但嘴角动了一下，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许清河。”
“嗯？”
“别老看我，看前面。”
誓词念完后。
最后一个环节，冠礼，家长给孩子戴成人帽。
陈秀兰从布袋子里拿出红色成人帽，走到陈玥面前。
陈玥微微低点头，比陈秀兰高了小半个头。陈秀兰踮起脚，把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她头上。
“好了。”陈秀兰说。
陈玥抬起头，看着她姑姑，嘴唇动了两下。
“姑姑。”
“嗯。”
“谢谢你。”
陈秀兰眼眶有点红，努力扯出一个笑：“谢什么？我是你姑姑。”
过程结束后，陈芳和陈玥姑姑站一边，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放下相机，说了句：“陈玥这丫头，长得真好看。”
“像她妈。”陈秀兰说。
“不过她性格还挺像你。”
陈秀兰愣了一下，笑了：“确实像，很多人都这么说。就是有点直，容易吃亏。”
陈芳咧嘴一笑，她倒是认为：“女生嘛，直接点好。”
闻言，陈秀兰会心一笑，许清河他妈这人挺不一样的，比他爸许建国顺眼多了。
而此时，活动已经结束，操场慢慢空了。
有人抱着家长不撒手，有人举着手机和同学互拍。
许清河站操场边上看着人群散去，陈芳走过来。
“儿子，你跟陈玥站一块儿，我给你俩拍一张。”
许清河回头，陈玥正跟她姑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陈玥——”他喊了一声。
陈玥转过来，许清河冲她招招手。她走过来，站他旁边。
“来，拍照。”陈芳举起相机。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臂远。太阳暖烘烘的，晒在两个人身上。
“靠近一点。”陈芳把相机放下说。
许清河往陈玥那边挪了一小步。陈玥没动。俩人肩膀之间，就差半个拳头。
“好了。”陈芳按了快门。
照片还没洗，但许清河知道那会是张好照片。不是构图，不是光线，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说起来，这还是他和陈玥第一张合照。
陈秀兰从旁边走过，停下来看了看他俩。
“许清河。”
“阿姨。”
“高考前，你俩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不会。”
陈秀兰点点头，又看了陈玥一眼，走了。
陈芳心领神会，瞅了许清河一眼——那意思是，你这未来姑姑不好惹，自求多福吧。
李娟和蒋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人拿个气球。
“玥姐！咱仨拍一张！”
三个人挤在一起，脸贴脸，李娟举着手机连拍好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