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号。
许清河到校门口的时候,陈玥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扎,散着,垂在肩膀上。
“走吧。”
许清河没问她去哪,就跟在她后面走。
大概大半个小时后,墓园。
许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人。今天墓园人很多,都是来祭拜的,毕竟是清明时节。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松树长得很密,风吹过去能听见松涛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陈玥迈步走了,他跟在后面,石板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认真。
到了。
陈玥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地上,她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许清河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字。
“先父陈文斌之墓。”立碑人,陈玥。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名字。
他记得她爸走得早,她妈改嫁了。这座墓,大概只有她来。
每年清明都是她跟她姑姑两个人。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松树缝隙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她身上。
她蹲着把纸钱一张一张理开叠成扇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就在这时候,许清河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画面。
不是现在的。是前世的。
同一个墓园,但不是这个位置,是往上走两排,靠左边第三个。
他站在那座墓碑前,碑上写着“陈玥之墓”。
他那时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插着吸管,杯子上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地上。
然后把奶茶放在碑前,说了一句“玥茶的新品,你尝尝”。
现在突然有些恍惚,思绪有些混乱。
“许清河?”
他回过神。
陈玥站起来看着他,拉着他的胳膊说道:“你愣什么?快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把手里的香分了三根给他,手指碰到他的,凉凉的。
“这是我爸。”
许清河接过香没说话,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黑白的,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眉眼跟陈玥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
“叔叔好。”
他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比平时深。
陈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纸钱点燃。
“爸,他叫许清河,我同学,他学习很好,他一直在帮我补课,我现在成绩上来了,能考本科了。”
火焰嗤嗤响,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他帮我挺多的。人也还行。就是有时候有点傻,今天我带他来见见你。”
许清河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看他,盯着墓碑。
火光照在她脸上,松涛声在头顶响着,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纸灰的味道和初春的凉意。
他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又鞠了个躬。
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墓碑旁边有一株野生的蒲公英,才刚开,黄黄的一小朵在风里轻轻晃。
陈玥在旁边烧纸。
纸钱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往火里放,不急不慢。
那些纸钱是她昨晚自己折的,她没说,但他能看出来。折痕很整齐,角对角边对边,用力压过的,每一张都一样。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初中,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后来两个月不到就走了。”
她把一张纸钱放进火里,“我妈改嫁的时候问我跟不跟她走,我说不 ,她就一个人走了,后来我就跟着我姑姑。”
许清河没说话。
“我每年清明来这里,一个人。”
陈玥又放了一张纸钱,看着火烧了一会儿。
“今年带你来,人多一点,显得不那么冷清。”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跪久了有点麻,站得不稳,晃了一下,许清河伸手扶了一把。
她站稳了把手抽回去,走到墓碑前面把那几样水果重新摆了摆,苹果放在左边,橘子放在右边,点心放在中间。
“我爸活着的时候爱吃甜的。杏仁饼、麻花、蜜三刀,都爱吃。他长不胖,吃再多也不胖,我妈说他是浪费粮食。”
她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不是故意压低的轻,是那种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待久了,自然而然说话的方式。
风大了,松涛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山路上有人下山,说话声传过来飘飘忽忽的。
“走吧。”陈玥转身往山下走了。
许清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照片上的男人还是没笑,但嘴角那个弧度在阳光里显得温柔了一点。
“走了,叔叔。下次再来看你。”
陈玥在前面没停,步子比上山快多了。
许清河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山下,陈玥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没看他。
“什么?”
“在我爸坟前,你愣了好一会儿。在想什么?”
许清河想了想。他在想前世,站在陈玥墓前放了一杯奶茶。
那是陈玥走后的第二年清明,他几乎每年清明都去看她。也不是每年清明,就是有时候想她了就来看看她。
墓园很大,那天也刮着风,松涛声很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下辈子我早点来找你。”
“想你爸挺年轻的。”许清河微微垂眸说道。
陈玥没接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前走。
“许清河。”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你说来我肯定就来了。”
“我说你就来?这么听话?”
“你说了,不来就弄死我。我怕死。”
陈玥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片还没拆完的老房子时她又停下来。
她看着那排老房子没说话,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许清河,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许清河愣了一下,没想过她会问这种问题。她从来不是问这种问题的人。
“不知道。”他说。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哪也没去。”她看着那排房子。
“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你看不见他们,他们能看见你。”
许清河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站在她墓前,把奶茶放下去的时候说“新品,你尝尝”。
那时候他没想过她能不能看见他,他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她。
现在她站在他旁边问他“人死了以后会去哪”,他没法回答。
“可能吧。”
陈玥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胳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