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了。
李娟把卷子塞进书包,回头喊了一声:“秀儿,走,去复印。”
蒋秀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刚才一直在看许清河给的那套卷子,看了大半节课,看得脑壳疼。
“现在去?”
“废话,明天许清河要检查,你做得出来吗?”
蒋秀想了想,老实说:“做不出来。”
“那不就得了。”李娟拽着她往外走,“先复印,回去慢慢做。”
学校附近的打印店不大,这会儿刚放学,店里挤了不少学生。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轮上。李娟把卷子往老板面前一摊:“复印两份。”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A4纸写的卷子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这是什么?试卷?”
“嗯。”
“哪个老师出的?没见过这种格式。”
李娟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复印就完了,怎么还查上户口了呢。”
老板笑了一声,没再多问,哗啦啦开始印。
蒋秀站在旁边,看着复印机的光一遍一遍扫过纸面,忽然开口:“娟儿,你说这靠谱吗?”
“什么靠谱吗?”李娟盯着复印机,头也没回。
“这个卷子。许清河自己出的题,又不是真题,也不是老师出的。”
李娟转过头,拍了一下她的头。力道不轻,蒋秀捂着脑袋“哎”了一声。
“你没看到玥姐那分数?跟他妈坐飞机一样。”
蒋秀想了想,确实。
高二期末考试玥姐数学还考过十几分,上上次月考六十三,最近一次都九十分以上了,这东西不是骗人的。
“你再想想她以前什么样,”李娟掰着手指头。
“高一的时候她哪次考试不睡觉?数学卷子发下来全选C,比我还拉。现在呢?”
蒋秀点点头。
她知道李娟说的是真的。
陈玥的变化她们都看在眼里。
不只是成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发呆,现在能从头听到尾。
以前书包里塞的是化妆品和小镜子,现在塞的全是卷子和笔记。
“所以你说靠不靠谱?”
李娟把复印好的卷子塞进书包,付了钱。
两人走出打印店,夜晚的街道有点凉。路灯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蒋秀走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也不全是许清河的功劳。”
“嗯?”
“玥姐她自己也在拼命。”
李娟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她们比谁都清楚陈玥是什么人。
从高一开始就混在一起,一起染头发,一起挨老师骂,一起蹲在操场边上吃辣条。
那时候陈玥比谁都狠,比谁都不在乎。
但现在呢?
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上次发烧还硬撑着做卷子,许清河不知道,是她俩把药塞给陈玥的。
“所以呢?”李娟终于开口,“玥姐能拼,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拼?”
蒋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就剩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怎么啦?”
“我怕来不及。”
李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秀儿,我问你,你要是现在啥也不干,两个月后能考多少?”
蒋秀想了半天:“大概……还是现在这样吧。”
“那拼一把呢?”
“可能……多个二三十分?”
“那不就得了。”李娟一拍巴掌。
“一分也是蚊子肉。多一分就能多报一个志愿,多十分就能多一条路走。你自己算算,两个月,六十天,一天多拿零点几分,加起来是多少?”
蒋秀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李娟没等她算完,拉过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街边的店铺陆续在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快到路口的时候,蒋秀忽然开口了。
“娟儿,要是真的考上了,你家里人会怎么样?”
李娟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想了好多次,每次想到最后都不敢往下想。
她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顾不上她。
她爸唯一一次来学校,是被老周叫来处理她打架的事。
她爸跟老周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都记得——“这丫头就这样了,别太费心。”
就这样了。
什么是“就这样了”?
她爸没说,但意思很清楚——不用管她了,她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我要是考上本科,”李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爸那表情,我想看。”
蒋秀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你呢?”李娟把话题甩回去。
“我妈,”蒋秀笑了一下。
“我妈肯定会哭。她一直觉得我学不好是她没管好我,其实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上心,……初中的时候我成绩还行,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你那时候英语比我好。”
“后来上了高中,一下子跟不上,就不想学了。一不想学,就更跟不上。越跟不上越不想学,”
蒋秀苦笑,“转圈转圈,就转到教室最后一排了。”
“跟谁没转过似的。”李娟哼了一声。
她也是。
初中成绩真不差,初三还拿过一次进步奖,奖状她妈给贴在了小饭馆收银台后面,逢人就说是她闺女。
上了高中以后那奖状还贴着,没人撕,但她觉得那张纸越来越假。
“所以呢,”李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现在有人说我们能考上,他妈的还给了题,我们凭什么不试试?”
蒋秀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笑了。
“试试就试试。”
走到路口的时候,蒋秀忽然想起什么。
“你说,要是咱们真的都考上了,以后是不是还能在一块儿?”
“废话,”李娟理直气壮,“不在一块儿谁罩着你?”
“我说的不是大学,”蒋秀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以后。工作以后,结婚以后,老了以后。”
李娟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老了以后?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
到时候她们还是姐妹吗?
还会一起蹲在路边吃辣条、一起被玥姐骂、一起在打印店门口讨论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吗?
“老了以后,”李娟说,“你还得当我的执行总监。”
蒋秀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当然记着,许清河给我封的保安大队长我都记着呢。你管我,我管别人,咱们就这关系。”
两个人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春天的晚风吹过来,还挺舒服的。
“对了,”蒋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子,“王小美她们……要不要也给她们印一份?”
李娟想了想:“等她们考上高中再说吧,考不上你让他们做高考题?而且这是零八年的题,她们高考的话都一几年了吧。”
蒋秀觉得有道理。
“而且,”李娟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没有玥姐的大专,还是好大专吗?”
蒋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是了。
她们说好一起的。
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