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看了他一眼,再次伸手掐了他一把。
这一把掐在胳膊上,力道其实很轻,像是手上的力气被什么别的东西冲散了。
“嘴贫。”
李娟和蒋秀站在旁边,李娟双手举着相机,蒋秀双手捂着眼睛。
但蒋秀的手指是岔开的,眼睛从指缝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俩到底还拍不拍了?”李娟喊了一声,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拍!”许清河冲她比了个OK。
这回许清河没再说话,跟她并肩站着。陈玥对着镜头比了剪刀手,他侧头看着她,笑容在日光里很安静。
咔嚓——
画面定格。
拍完个人照回到教室。
许清河刚坐下,就看见桌上多了一本花花绿绿的东西。
同学录。
他拿起来翻了翻,封面是当时最流行的非主流风格。
星空背景,右下角有一个卡通女孩,眼睛画得特别大。
内页的纸张是淡粉色的,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图案和花边,最上面印着几行小字——“姓名,生日,星座,喜欢的颜色,想对我说的话”。
陈玥正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全新的同学录,封面是同一个系列的,只不过她那个是淡紫色。
“第一页给你写。”她把同学录往他桌上一放。
许清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新,有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文具店五块钱一本的同学录特有的味道。
许清河把笔帽拔开,刚要在第一页落笔,李娟和蒋秀就从前排扑过来了。
“等一下!第一页应该我们先写!”
李娟伸手去抢陈玥的同学录,“玥姐,我们认识比你早,这是按资历排的!”
“按什么资历?”陈玥翻了个白眼。
“按革命的资历!我们高一前就跟你混了,他高二下学期才转过来!不对,是上学期才跟你说话的。论资历,我们在他前面。”
“同学录又不是排辈分。”
“那也得我们先写。秀儿你说是不是?”
蒋秀点点头。
陈玥被她们俩一左一右夹击,最后妥协了:“行行行,你们先写。”
李娟胜利地接过同学录,拉着蒋秀跑回座位。
两个人埋头在第一页上写字,一边写一边互相挡着,不让陈玥看。
许清河正准备也动笔写陈玥的那本,桌上突然又多了一本。
秦如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把一本浅蓝色的同学录放在他桌角。
她没多说话,只是说了一句“帮我写一下”,然后就回座位了。
许清河低头看了看那本浅蓝色的同学录,翻开一页空白。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前程似锦,高考加油。”
这八个字,挑不出任何毛病。
秦如雪拿回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着那八个字,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同学录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她没有说“怎么这么短”,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有些问题她在之前就已经问过答案了,这八个字只是那个答案的再次确认。
许清河已经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同一个人,剩下的只有礼貌。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陈玥。
陈玥正低头看李娟在她同学录上写了什么,笑得酒窝都出来了,嘴里骂着“李娟你是不是有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陈玥的侧马尾上,落在她弯弯的嘴角上,落在她桌上那本还没给许清河写的同学录上。
秦如雪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英语课本。
她的高考目标依然是211,这一点没变,而且那天晚上她彻底想通了,外面的世界更精彩,而且大学里比他优秀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就这样吧。
这时候李娟和蒋秀终于写完了,把同学录还给陈玥。
李娟在封面上拍了一巴掌:“第一页写满了,你的许清河只能从第二页开始写了。”
她说到“你的许清河”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陈玥抬手就要打她,李娟早有准备,一溜烟跑了。
许清河接过同学录,翻开。
第一页被李娟和蒋秀写得满满当当——李娟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大概有半页,用了三种颜色的笔,还画了一个圆脸小人。
蒋秀的字小而整齐,只有短短几句,但每个字都写得特别认真。
他把同学录翻到第二页,拿起笔。
陈玥站在旁边,假装在整理抽屉,但余光一直往他笔尖上瞟。
“你别看我写。”许清河用胳膊把纸挡住。
“写个同学录还要保密?”
“当然。”
陈玥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但她的耳朵还是朝着他这边的。
许清河低头写了好一会儿,写了大概一页纸,然后合上同学录递还给她。
“写好了。”
“写了什么?”陈玥伸手去翻。
“回去再看。”
“为什么要回去再看?”
“因为——”许清河把她那本同学录往她手里按了按,“你看了会哭。”
陈玥愣了一下,然后把同学录抱在怀里,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伸手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
那是她今天早上自己带来的矿泉水,还没开封。她拧瓶盖的时候把指甲都拧花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王腾凑过来了。
手里也拿着一本同学录,封面是一条龙,配着金色的火焰字“兄弟情深”。
他把同学录往许清河桌上一拍:“写。字数不能少于你给陈玥写的,不然不够兄弟。”
许清河接过来翻开,看见扉页上王腾自己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
“未来的亿万富翁给我写同学录,这个必须裱起来。”
许清河看着他认真地在同学录上写,忽然想起前世王腾帮他跑业务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王腾白天在建材市场上班,下班后骑个电动车过来帮他卸货。
嘴里骂着“你他妈赶紧发财带我一起飞”,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在王腾的同学录上写下——“建材以后不好做,多学点别的。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之一。”
这段字写在同学录的最后一页。
他不想让王腾觉得他敷衍,也不想解释太多。
王腾拿回来一看,挠了挠头:“建材?你怎么知道我想做建材?”
许清河笑了笑:“猜的。”
同学录在教室里继续传递着。
有人传给同班同学,有人传到隔壁班去,有人在走廊上逮着人就递。
许清河收到好几本,每一本都认真写了,但再也没有哪一本能让他写超过三行的。
陈玥那本同学录,他写了足足满满一页。
晚上放学的时候,陈玥把那本淡紫色的同学录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之前又按了按,确保封面不会被折到。
她还没看许清河写了什么。
她想找一个安静的时候,一个人看。
许清河在教室门口等她,肩上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半敞着。
陈玥走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书包往他手上一丢。
许清河接过来,挂在另一边肩膀上。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许清河。”
“嗯。”
“你在我同学录上到底写了什么?”
“回去看。”
“你现在告诉我大概也行。”
“不行。”
“为什么?”
“说了你会哭。”
“我不会。”
“你上次扫墓也说自己不会哭。”
陈玥抿了抿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回答。自行车拐过学校旁边那个熟悉的路口,路灯准时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而过。
许清河能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角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