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开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老周的办公桌染成暖橙色。
桌上堆满了卷子和教案,角落里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的茶垢厚得快包浆了。
老周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许清河坐下来,脊背挺直。
他跟老周认识两年了,进办公室的次数不少,但高考前十六天被单独叫过来,还是第一次。
“紧张吗?”老周开门见山。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紧张。”许清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放松。”
老周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在教室从来不抽烟,但在办公室偶尔会来一根,尤其是跟学生单独谈话的时候。
烟雾在夕阳的光柱里慢慢散开,他看了许清河一眼。
“你这学期一次第一都没考过。每次都是张佳琪在前面,你不憋屈?”
许清河摇了摇头:“张佳琪确实比我稳,她该拿的分从来不丢。我语文英语偶尔会犯低级错误,她不会。”
“你倒是看得清楚。”老周弹了弹烟灰,“那你觉得自己高考能考多少?”
“看发挥。”
“别跟我打马虎眼。”
许清河沉默了一秒,今年高考不变的情况下——
“酒吧舞应该没什么没问题。”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老周一时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夸他。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倒是什么都不瞒我。”
“瞒不过您。”
“陈玥这次三模考了六百零五,”老周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年级倒数到年级前百,不到一年。这种事我这辈子没见过几回…
她不是靠运气,她脑子本来就不笨,以前是不学。现在有你在旁边拽着,她拼命了。
但你拽得动别人,你得先保证自己不被拽下去。我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最后关头掉链子的例子。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想太多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清河。
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最闹腾的一届。但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届。”
老周继续说。
“陈玥、李娟、蒋秀——这三个我以前是真没办法。找过家长,写过检讨,站过办公室,什么招都用了,没用。
但这一年,她们一个个都变了。陈玥变成全班第五,李娟蒋秀过了本科线。我教了快二十年书,这种事儿说出来同行都不信。”
许清河没接话,心里嘀咕,要不是重生,他也不信。
他没说话出口,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她旁边坐吗?”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许清河想起那次座位调整。
老周把陈玥和秦如雪安排成同桌,把他调到讲台旁边,后来又让他考进前五才换回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周在做局,逼他好好学习。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老周没等他回答。
“跟看别人的不一样。不是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你是真的想让她变好,不只是成绩,是整个人。”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高考加油,别给五班丢人。尤其是别给陈玥丢人。人家现在可是全班第五,你还在第二晃荡,小心高考被她超了。”
许清河笑了:“那也挺好的。”
“没出息。”老周骂了一句,但嘴角分明弯了一下。
许清河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周老师。”
“嗯?”
“现在教导主任还找你谈话吗?”
老周正端起茶杯喝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清河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记得上学期那会儿,教导主任老找您谈话,说五班早恋问题严重,风气不正,成绩拉胯。”
老周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地变了。许清河一看这表情就明白了,肯定是又找过了。
“前几天他又找我谈话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这次不是批评你们早恋。”
“那是什么?”
“他问我五班到底用了什么教学改革方案。一个班里同时冒出三个从倒数冲到前列的学生。我说没有方案。他说不可能,肯定有方案,让我写经验总结。”
老周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没法写。总不能写,因为许清河在跟陈玥谈恋爱,顺带把李娟蒋秀也辅导了?然后全班受刺激了吧?”
许清河嘴角微微一翘,笑道:“所以你替我挡了?”
“我让他自己去问教育局有没有‘谈恋爱教学法’这个项目可以申报。”
话音落下,许清河懵了。
老周也是个人精。
让老刘这样去教育局问,那不得被批死。
老周弹了弹烟灰,“他到现在还觉得我在敷衍他。”
许清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冲老周微微鞠了个躬。
不是那种九十度的正式鞠躬,就是很随意地点了一下头,但低下去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谢谢您。”
“谢什么,赶紧回去复习。高考完再说。”
许清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在回教室的路上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
回到教室,陈玥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
李娟和蒋秀挤在座位上,两个人合看一本错题集,李娟指着其中一道题跟蒋秀说:
“你再看一遍,这题三模考过类似的”。
王腾也没走。他坐在张佳琪前面的空位上,手里拿着物理卷子,磕磕巴巴地在问一道题。
张佳琪面不改色地讲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还是那么锐利,但讲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许清河走进来的时候,王腾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周找你干嘛?是不是说你是万年老二?”
“差不多。”
“我就知道。没事,老二也挺好的,有我罩着你。”
王腾说完又低头看题,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受力分析怎么就错了呢”。
许清河坐回座位,陈玥头也不抬地把一张卷子推到他面前。
“最后一道题,你帮我看一下。”
许清河接过来扫了一眼:“这题你上次不是会了吗?”
“上次的题型跟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变形题。”
“那你先说一下思路,我听听。”
陈玥放下笔,把自己的分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认真,每个步骤都标了依据,跟她以前那种“你直接告诉我答案”的态度判若两人。
许清河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思路完全对,就是最后一步代公式的时候符号弄反了,你自己看看。”
陈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傻逼了。”
“你骂谁?”
“骂我自己呢,还能骂你吗?”
“可以的,你平时没少骂。”
陈玥抬脚踢了他一下,然后许清河看着她的侧脸发呆。
发现压力这东西,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许清河自己倒还好。
重活一世,知识对他来说不是重新学,而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往出拿。
他的节奏一直很稳,上课记重点,下课给陈玥讲题,晚自习给李娟蒋秀各讲一遍,回家刷自己的薄弱科目。
他不是不紧张,而是他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风浪,高考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