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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时，许清河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地的纸屑。
他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撕碎的试卷和课本页，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教室里下了场雪。
好几个同学正在撕以前的试卷和课本。
王腾也在那里撕。
嘶啦——
卷子被撕碎。
“王腾你干嘛呢？”
“撕课本跟卷子啊。”王腾头也不抬，又从桌肚里掏出一本语文总复习。
“数学我都忍它三年了，今天必须撕了，语文也撕，反正考完了。”
“你理综和英语还没考呢。”
“理综的书我留着，考完接着撕，英语不撕，英语我还想翻翻。”
许清河看着王腾手里那本撕到一半的语文书，封面已经没了，目录页飘在地上，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还有王腾用圆珠笔画的火柴人打架。
“你这撕书还撕出仪式感了？”
“那必须的，高三不撕书，那等于没毕业。”
王腾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往他这边凑了凑，“你不撕吗？”
许清河笑着说道：“我想撕你的。”
“滚蛋！”王腾骂完又去找下一本目标了。
许清河走回自己的座位，桌上还摆着那几本复习资料。
陈玥正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你不撕？”许清河问她。
陈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病，我干嘛要撕。”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撕。”她把英语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许清河没追问。
但陈玥自己知道原因。
她不撕，是因为她的书写满了东西。
数学书，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了字。
不是笔记，是骂人的话。
陈玥翻到函数那一章，页脚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许清河是傻逼。”
翻到立体几何那一章，在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脑袋上顶着三个字——“笨死了。”
翻到解析几何那一章，在例题旁边用红笔圈了三个大字——“又装学渣。”
还有好多，几乎每一页都有。
开学那阵子，她看他不顺眼。
一个平时在班里跟个小透明一样的同学，突然跑来给她送红糖水热水袋，给她讲题，还说什么“以后我罩着你”。
她觉得他有病。
所以她就每天写在书上骂他。
今天写一句“神经病”，明天写一句“脑子进水”。
后来写得越来越多了，书上的空白处不够用了，她就写在便利贴上，便利贴贴了半本书，翻起来哗啦啦响。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骂他的话变少了。
不是不想骂了，是骂不出口了。
他给她讲题的时候靠得太近，她走神，忘了骂。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挡雨的时候，她冷得说不出话，忘了骂。
他在公交站台下面给她擦脸上的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是忘了骂。
他在她爸墓前说“叔叔，我会照顾好她”的时候，她哭了，更不可能骂。
所以书上的那些“许清河是傻逼”，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骂人的话了，是证据。
是记录。
是从开学到现在，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她生活的全部过程。
要是真把书撕了，那不就把他也撕了？
陈玥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她把抽屉里的书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们都放得稳稳当当的，不会被人不小心碰到。
“你脸怎么红了？”许清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陈玥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我热的！”
“教室风扇开着呢。”
“要你管！”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抽屉里那摞书，最上面那本数学书的封面都快翻烂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玥没喝他的水，但也没推回去。
这时候老周从教室前门走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跟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外套不一样，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
“都坐好。”老周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
大家稀稀拉拉地坐回座位。
王腾手里还攥着半本没撕完的语文书，被老周看见了。
但老周没说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累，但明天还有理综和外语，最后唠叨一会，说完你们就回去休息。”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教书二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届高三，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但每一届考完之后，我都会说同样的话，已经考完的，别想了。语文作文有没有跑题，数学选择题有没有涂错，想也没用。
卷子交上去的那一刻，分数就不在你们手里了。但在你手里的，是明天的三百分和一百五十分。”
老周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你们是我带过最特别的一届。”他忽然笑了一下。
“特别闹，特别能惹事，也特别让我骄傲。”
李娟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王腾把手里那半本语文书悄悄放进了抽屉里。
“就说这么多，都早点回去，别熬夜。明天早上，我还在校门口等你们，一个都不能迟到。”
教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陈玥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袋和准考证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
她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走了。”许清河站在她旁边。
“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一排。地上的纸屑被风吹得往墙角堆，教室里空荡荡的。
陈玥在走廊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黑板上还写着倒计时，有人用粉笔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课桌歪歪扭扭地排着，有些桌面上还堆着没带走的书。
李娟的桌角贴着她爸从饭馆墙上撕下来的那张小纸条的复印件——“少骂少打少唠叨”。
蒋秀的桌上放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飞机。
王腾的座位下面全是碎纸片。
“看什么呢。”许清河问。
“没什么。”陈玥转过身，跟他一起往楼梯口走。
她嘴上说没什么，但心里感叹。
她在想去年，自己坐在这间教室最后一排，头发染的跟红绿灯似的，上课睡觉下课发呆，谁都不理，谁来都骂。
那时候她觉得高三就是熬，熬过去算了，反正没人觉得她能有出息，包括她自己。
可现在，全然不同。
她的头发开始染回黑色了。
她成绩也从吊车尾变成了中上。
她前面还有一个每天早上被她骂起床，每天晚上骑车送她回家的傻逼。
她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