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
上午理综考完的时候,下了一场雷阵雨。
下午最后一场外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
许清河把笔放下,答题卡翻到正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结束了。
高中生涯彻底结束了。
他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收卷,窗外的阳光正好,跟昨天一样晒,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炸了锅。
有人在嚎,有人在笑,有人把草稿纸撕成碎片往天上扔。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王腾从二中跑回一中,第一个动作是把文具袋往空中一抛,然后接住,然后又抛,又接住,跟动物园里猩猩似的。
“自由了!许清河!自由了!”
王腾冲过来抱住他的肩膀使劲摇。
“老子再也不用做数学压轴题了!再也不用背古诗词了!再也不用分析那个破作者的写作意图了!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意图,凭什么让我分析!”
许清河被他摇得脑袋晃了好几下:“你先松开,你他妈gay 啊?”
“gay 又怎么了,我要抱个人庆祝一下,张佳琪我不敢抱……”
王腾看了一眼从远处张佳琪。
她刚从另一个考场回来,正一个人靠着走廊栏杆,手里还拿着文具袋,表情倒不是很兴奋,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注意到许清河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推了推眼镜:“许清河,对答案吗?”
“不对。”
“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考都考完了,对答案除了影响心情没任何意义。”
张佳琪想了想:“有道理。”
然后她把文具袋收进书包里,难得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
“说不定第一还是你的。”
“或许吧。”张佳琪转身走了,步伐跟昨天一样稳健,但肩膀比昨天松了很多。
许清河下了楼,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考生们从楼里涌出来,有的飞奔,有的慢悠悠,有的在约晚上去哪家网吧通宵。
他在人群里找那个丸子头。
陈玥从侧楼梯下来的。她换了条路走,但许清河一眼就认出了她的丸子头。
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陈玥说:“考完了。”
“考完了,你感觉怎么样?”许清河点头。
“凑合。”
“凑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考得还行,但我不想说太多免得你骄傲。”陈玥说完自己先笑了,梨涡浅浅。
她今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整个人明显松了,眉眼间那种绷着的劲终于卸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操场上已经闹翻天了。
有人在把校服脱下来当旗子甩,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最后一页,还有人围在榕树下拍照。
老周站在花坛边上,被五班的人围着,脸上难得挂着笑容,但嘴里还在叨叨。
“别太疯,回家注意安全,成绩出来之前别乱填志愿——”
“知道了周老师!”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他。
走出校门口,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自由的。
许清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玥。”
“嗯?”
“考完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说过了。”
“现在考完了的意思是…”他转过头看着她,眉眼含笑,“现在能牵你的手了吗?”
陈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他,目视前方继续走,嘴里吐出两个字:“不能。”
许清河没动。
陈玥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已经在心里把答案预判好了。
“我说不能,难道你就不牵了?”
陈玥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看他,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许清河往前走了一步。
“你之前在台球厅外面,我说你被人打了我怎么办,你说照顾你。你在江边躺着讹黄毛,我说你丢人,你说反正把坏人吓跑了。你在公交车站给我擦脸上的泥,我说擦干净了没有,你说没有,又擦了另一边…”
陈玥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最后说:“你哪次听过我的话?”
许清河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问能不能干嘛?”
陈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反正我说不能你也会牵的,你何必问?”
许清河把她的手握住了。
陈玥的手跟上次在江边一样,小小的,凉凉的,指节有点硬,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就让他那么握着。她低着头,耳朵尖在六月的晒烤下更烫了。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送你回家。”
“嗯。”
走了几步,许清河又开口:“考完了,你有什么想做的?”
陈玥想了想,就俩字:“睡觉。”
“就睡觉?”
“先睡他个三天三夜,然后起来吃我姑做的红烧排骨,然后再睡。”
陈玥掰着手指头数,“中间穿插几顿烧烤,就这样。”
“不去跟李娟蒋秀叶青缇她们疯?”
“不去。”
“不去大吃大喝的?”
“回去吃也是大吃大喝的。”
“不去玩?”
陈玥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你自己想做什么?”
许清河没回答。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车轮碾过地上斑驳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才开口:“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陈玥侧头看他:“什么地方?”
“你猜。”
“我猜你妹呀!天天猜!”
陈玥脱口而出,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熟悉的毒舌。
“许清河你别跟我来这套,到底什么地方?你别把我骗去什么不良场所,我现在可是好学生,不是什么精神小妹了。”
许清河笑了起来。
现在她说自己不是精神小妹了,但骂人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是不良场所。”许清河说。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去了就知道的地方。”
“你现在不能说吗?”
“说了就没意思了。”
陈玥狐疑地看着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看了大概五秒钟,她放弃追问了。
许清河这个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怎么问都不会继续说的,她太了解了。
“行吧,”
她坐上车后座,手拽着他腰侧的衣服,“你要是敢带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就……”
“弄死我。”许清河替她说完。
“知道就好。”
自行车拐上马路,陈玥坐在后面,风吹得她的碎发飞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还没说你高考到底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自我感觉良好但不想说太多免得你揍我。”
陈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话是刚才她自己说的,被他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她抬手就想掐他,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的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
刚才上车的时候忘了抽出来,他就那么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直骑到现在。
陈玥低头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把手松开了。
“好好骑车,单手扶把不安全。”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但攥得不紧。
许清河把另一只手也放回车把上,继续往前骑。
身后传来陈玥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到底远不远?”
“不远。”
“那明天去。”
“明天你不睡觉了?”
“那就睡到后天再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