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老周还在答疑。
李娟举着志愿指南冲上去,问老周她的分数报省外的师范有没有希望。
蒋秀在旁边探着脑袋,说她也想报师范,还有最好跟玥姐近一点。
王腾挤在张佳琪旁边,厚着脸皮问她报哪个学校,张佳琪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志愿表给他看了。
秦如雪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安安静静地跟老周说了个末九院校的专业,老周听了点点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玥从书包里拿出一束花。
不大的一束,康乃馨,满天星,包装纸是淡绿色的,扎得认认真真。
她站起来,往讲台走。
李娟看见了,拽蒋秀的袖子,蒋秀看见了,扯王腾,王腾看见了,安静了。
全班慢慢安静下来。
陈玥走到讲台前,把花递过去。
“周老师,谢谢您。”
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头看看陈玥。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三年前开学第一天,她顶着一头非主流的头发坐在最后一排,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就趴着睡觉。
他走过去敲她桌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别管我。”
三年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黑头发,侧马尾,眼睛亮亮的,拿着一束花,跟他说谢谢。
“这孩子……”老周接过花,声音有点哑,“你花这个钱干嘛。”
“应该的。”
陈玥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标准准的。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她忍住了然后笑了一下。
“周老师,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高一开学那天就知道您跟我爸是同学。”
老周拿着花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以前我不敢说。”陈玥抿了抿嘴唇,“我怕给您丢人。”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树上的蝉鸣。
“现在不怕了?”
“嗯。”
老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她,眼角有点湿。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使劲压了压嘴角。
“陈文斌的女儿,怎么可能会丢人。”他说,声音有点颤,“你爸当年可是我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比我厉害多了。”
陈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老周挥挥手,“下去坐着,别在这儿煽情。”
陈玥回座位的时候,许清河看见她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他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陈玥没看他,但手指勾了回来,很轻的一下,然后松开了。
后面的事情就轻松多了。
填志愿的具体流程老周讲了一遍又一遍,有人问调剂的勾要不要打。
有人说自己不想服从调剂万一被分到冷门专业怎么办,老周一个一个回答,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
教室里闹哄哄的,现在还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拿着手机拉着人拍照。
王腾把校服脱了,让大家在上面签名,说这件校服他以后要裱起来。
李娟说你是不是有病,王腾说你才有病这叫情怀你懂不懂。
许清河看着这帮人,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不知道,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在照片里,而在…
他转头看陈玥。
陈玥正被李娟和蒋秀拉着合影,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比了个耶。
挺好的。
后来快散的时候,老周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都过来,我说最后几句。”
大家安静下来,往前凑了凑。
老周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想怎么说。
“三年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你们是我带过最——最不好带的一届。”
王腾在下面嘀咕:“老周你每届都这么说吧?”
“你闭嘴。”老周拿粉笔头丢他,没丢中,“听我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
“但也是我见过进步最大的一届。”他看向陈玥的方向,“有人从倒数冲到前五。有人从不敢说话到站起来怼老师……”
他看了一眼许清河,“虽然那件事我还是不建议做。”
“还有你们几个女生,”老周看向李娟和蒋秀,“以前天天被刘主任批评,这次一个个五百多,我跟其他班班主任吹了好几天。”
李娟和蒋秀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都有点红。
“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周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就说一句。”
他看着下面这几十张脸。
“以后不管你们走到哪儿,做什么事,发财了也好,遇到坎了也好…”
他顿了顿:“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下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老周!”
“周老师你这…”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
许清河和陈玥同时红了脸,谁都不敢看谁。
王腾指了指教室后排,大声喊:“周老师,他俩的喜酒您得坐主桌!”
“那得看他俩争不争气。”老周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看着最后一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们说对吧,许清河,陈玥?”
许清河站起来笑着说道::“您就放心吧。”
陈玥直接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教室里笑成一团。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过走廊,飘过操场,飘过香樟树的树梢。
蝉鸣很大,阳光很亮。
2008年的夏天,高三五班的最后一课,就这样结束了。
有些人的名字,从这一天起会慢慢走远,变成同学录里的一页纸。
但也有一个人的名字,从这一天起,会一直在身边。
许清河合上志愿指南,站起来。
陈玥还趴在桌上,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伸手扯掉陈玥头上的小皮筋,马尾散了下来。
“走了。”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还在收拾讲台上的东西。
陈玥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空了一半,桌子歪歪扭扭的,地上有几张撕碎的卷子,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黑板上老周写的几所大学名字还没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
她收回目光,转回来。
许清河站在走廊里等她。
“走吧,我们下次有机会再回来。”
“嗯。”
两个身影并肩走出教学楼,消失在夏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