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城的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
期中也马上到了,期中考试考了整整两天。
高数、大物、英语、计算机基础,一门接一门,考得人头昏脑涨。
张凯考完大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说后面的计算题他连公式都没写对。
邓嘉浩在旁边安慰他说没写对公式是正常的因为你压根没去上课。
罗毅兴倒是考得挺稳,他说题目跟平时做的练习题差不多,应该能过。
许清河本来以为教陈玥高数会很难。
毕竟她高中数学虽然进步很大,但大学的微积分跟高中不是一个概念。
结果没想到她学得比高考前还轻松,极限,导数,不定积分。
讲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讲到定积分的时候她居然自己推导出了换元积分法的思路。
许清河当时看着她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推导过程,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你高中怎么没发现自己有这天赋。
陈玥说因为高三以前没人给我讲题啊,你不是说以后都讲给我听吗?
许清河说对,以后都讲给你听。
最后一门考完,陈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棉袄敞着怀没拉拉链,步子走得带风,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稳了”的表情。
“怎么样?”许清河靠在走廊的栏杆旁边等她。
“还行。”她把笔袋往包里一塞,嘴角翘着,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倒数第二道证明题我用了夹逼定理,本来想用洛必达的,后来发现求导太麻烦。最后一道应用题算出来是三分之四π,检查了两遍,应该没错。”
“三分之四π?不是四分之三π?”
“不是,我验算了。积分区间是对称的,奇函数那部分消掉了,剩下偶函数翻倍,算出来就是三分之四π。”
许清河点了点头。她说得对,确实是三分之四π。
这个结果不算常见,但她每一步都踩准了。
她不是凭运气考好的,她是真的学明白了。
“走吧,去食堂,我请你吃红烧排骨。”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庆祝你期中高数稳了。”
陈玥正要说话,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白polo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张远。
“陈玥学妹!”
他招了招手,走近了才发现陈玥旁边站着人。
他的目光在许清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回到陈玥脸上,笑容没变。
“考得怎么样?我刚才听隔壁考场的人说今年高数题偏难,最后一道证明题一半人都没做出来。”
“还行。”陈玥的语气跟刚才说“还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刚才对许清河说的时候是带着得意的。
现在对张远说的是纯客气的,干净利落,不多给一个字的温度。
张远显然没感受到这个温差,或者说他感受到了但不在意。
他往前走了半步:“对了,校园歌手大赛的赞助合同方老板那边有个补充条款要谈,本来周婷要跟你一起去的,但她周三有课,要不我俩——”
“不用了。”许清河开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甚至带着点微笑。
但那个微笑跟平时在食堂跟张凯开玩笑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她期中刚考完,需要先休息。”
张远终于正眼看了他。
“这位是——?”
“许清河。”他主动伸出手,微微颔首,“计算机学院的。”
“张远,学生会副主席。”张远也伸出手来,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早就听说过你,开学典礼陈玥发言之后,土木那边有人说她男朋友是计算机的,上次文艺汇演唱《一次就好》的也是你吧?久仰大名。”
“过奖了。不过我跟她不一个院,平时还是你们学生会见她多一点。”
许清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
张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原状。
“说得也是。学妹在我们部门确实很出色,之前跟茶叙时光那笔赞助,是她独立谈下来的。
当时部门的学姐都对她刮目相看。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感情真好,期中考试还来接人。对了,你们俩是高中同学?”
“同桌兼对象。”陈玥替他回答了,“高中坐了一整年同桌,他经常在我旁边给我讲过题。”
“那感情确实好。大学还能在一起,挺难得的。”
张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很快又切换回了热情学长的模式。
“行,那你们先忙,合同的事我再找周婷。”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玥看着许清河:“你刚才那句‘你们学生会见她多一点’,是在吃醋还是在阴阳怪气。”
“都不是,我在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会特意提起自己不是她同学的?”
“你不觉得那小子有点过了吗。期中刚考完就急着安排工作,周婷学姐都没他积极。”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多表现表现?”
“他跟你又不是一个部,他表现给你看干嘛?”
陈玥没接话,只是朝另一个方向加快了脚步。“你刚才说请我吃排骨,还算不算数?”
“算数。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他平时是不是经常往你们外联部跑。”
“是有几次。来检查工作进度什么的。”
“检查工作进度。”许清河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研究一道数学题。
“怎么,你不放心?”陈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没有。就是你上次跟方老板谈赞助的事,我是今天才从你嘴里听到的,之前你没提过。”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提的。而且——”
陈玥往前迈了两步,转过身来倒着走,棉袄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连人家加我QQ那天的事都没忘,这会儿又说没有,骗谁呢?”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我说你今天考完试需要休息,跟别的没关系。”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主动跟他握手?”
许清河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快步追上去。
“礼貌。”
陈玥笑了两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跟她不一个院’的时候,语气跟高三你怼吴婷的时候简直一样。”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几丝笑意,也有几丝别的什么东西。
“你这个人平时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真看不顺眼的时候也不放脸上,但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压着火。”
许清河沉默了片刻,说:“好吧,我就是不想让他老在你旁边转。”
陈玥嘴角翘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天天蹲在外联部门口等我?”
“不用,你自己能处理。”
许清河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在你身上花多余的心思。”
陈玥没再接这个话头,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又轻快了一点。
快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张凯说你打算提前把学分修完?你这是想干嘛?提前毕业?”
“不是。”许清河推开食堂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我想下学期在外面租个房子。”
“租房干嘛?住宿舍不好吗?”
“不方便。”
陈玥的脚步骤然停了。
她转过头看他,耳根开始肉眼可见地发红。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方便?”
许清河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歧义。
但他决定不解释。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想哪去了。”
“我想什么了?不是你,你说的不方便吗!那…那什么意思嘛!”
陈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开始乱了。
“就是字面意思……”
“宿舍四个人作息不一样,张凯晚上打电话打到十二点,邓嘉浩打游戏键盘声太响,我有时候要看资料到很晚,在宿舍不方便。”
许清河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不然你以为呢?”
陈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愣住,从愣住到恼羞成怒。
从恼羞成怒到“我要掐死你”,整个变化只花了两秒。
她把棉袄的袖子往上撸了半截,又放下来,深吸一口气,用尽她作为江大新生代表最后的修养维持面部表情。
“许清河,你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
“你就是故意的。正常人说话会只说一半吗?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你也没等我说完啊。”
陈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重新迈开步子往食堂窗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他。
“所以你想租房子,就是为了看书?”
“嗯。还想弄个安静的地方做BMS,就上次跟你说那个电池管理系统。”
“老罗和老邓帮我搭环境,张凯跑外联,不是你们学生会那个外联,总之宿舍太挤了,焊电路板都没地方放。”
陈玥打量了他一眼,眼角那个弧度又弯起来了。
她把身体微微别过去,咬着嘴唇,片刻后才转回来。
“那你不早说清楚。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同居?”许清河似笑非笑地接上她的话。
“陈代表,你这思想有点提前啊,虽然我也想……一起做……”
“你闭嘴!”
陈玥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一眼食堂里三三两两的人,压低声音。
“谁要跟你一起做……饭一起什么什么的…我才不会同意跟你同居,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真不想?”
“真的不想。”
“我觉得你会想…”许清河轻笑一声。
“平时周末晚上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在客厅看电影,一起做好多有趣的事。”
“……你别说了,我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好吧。”许清河叹了口气,“那我找人问问有没有人合租了……”
这个转折出来的时候。
食堂阿姨正好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走进后厨,不锈钢盆磕在灶台上,哐当一声。
陈玥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捂他嘴的姿势,但手掌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合租?”
“嗯。既然你不想,那我总不能一个人租个两室一厅吧,太浪费了。找个人合租,分摊房租。”
许清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窗口前面了,拿着饭卡在刷卡器上比划,“阿姨,两份红烧排骨。”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你…你找个男的还是女的?”
陈玥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还说你不想。”
许清河转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跟高三那年骗她发自拍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玥站在原地,棉袄的拉链还敞着,围巾散了一截搭在肩膀上。
食堂里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端着的餐盘碰得叮叮当当响。
她看着窗口前面的许清河,他把自己的饭卡在刷卡器上拍了一下,端着一份排骨往旁边站了站。
然后他开始拿了份免费的紫菜汤,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紫菜放得有点少。
他真的一句都没再多说,就这么端着排骨找座位去了。
跟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还笑了她一句还站着干嘛等会儿排骨凉了。
她跟过去坐下,他递了双筷子给她说吃吧,期中高数考得好额外奖励你一块,其实她碗里的排骨本来就比他的多。
她拿筷子戳了一块排骨,心想这什么态度,合租就合租呗。
我就说个不想你还真一个人找合租,两个大男人住一起那房子得脏成什么样,房东以后看到墙皮都得哭。
关键是这个人每天早上起来也不知道吃早饭,熬夜做笔记能趴桌上睡一整夜,谁盯着他。
她抬起头,声音放平了:“你打算租哪?”
“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几栋老居民楼,两室一厅的月租不贵。”
“那离上课远了点。”
“骑车十分钟。”
“张凯他们都知道吗?”
“知道,张凯说以后实验场地就放客厅。”
陈玥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用一种“声明”的语气开口了:“我只是同住,不是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