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许清河走了之后,陈玥在楼道里多站了一会儿。
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她叫他老公了。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不是喝了红酒撒娇的那种,是真的喊出来了。
虽然是被他逼的,但喊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意思。
反而有点——就一点点——想再叫一遍。
她捂住脸,指尖冰凉冰凉的,掌心却是热的。
上楼推开门。
陈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腿上盖着条毛毯,看样子是一直在等她。
“送走了?”陈秀兰问。
“嗯。”陈玥站在玄关。
“那过来坐,咱俩聊聊。”陈秀兰拍了拍沙发旁边。
陈玥走过去坐下来,把腿盘起来缩进沙发角落里,顺手捞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毛绒拖鞋,手指在靠枕边缘抠来抠去。
陈秀兰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小时候每次干了坏事被我叫过来谈话,就是这个姿势。一样的靠枕,一样的抠来抠去。”
陈秀兰没在这个话题上跟她纠缠,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说。
“你爸妈走得早,有些话按理说是你妈跟你说的,但你妈不在,只好我来说。”
陈玥手指停了。
陈秀兰看着她,“你要是真喜欢他,姑不拦着,你要是觉得太快,想再处处,也没人逼你。”
“不过我看那小子的眼神他从高中看你就那个眼神,现在还是那个眼神,三年五年的,大概也变不了。”
陈玥把靠枕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姑姑,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是高三。那时候我染着彩虹头,全校倒数,被老师骂没出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但他跟我说‘你本来就好看’。”
“后来他去江大,我也考去江大。他画电路图,我拉赞助。他做饭,我洗碗。他给我买运动鞋,我给他买键盘。不管是在香城还是在江城,不管是在教室最后一排还是主席台上,他都在。我觉得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今天让我叫他老公,我叫了,他好像挺高兴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靠枕又捞回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翘起来。
“他高兴的时候笑起来特别傻。跟高中一模一样,我觉得…我也挺高兴的。”
陈秀兰端着水杯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那就订吧,不过有一点,他得对你好。你爸不在了,你妈也不在,但你不是没人撑腰。”
陈玥没说话,只是把靠枕放下来,靠在陈秀兰肩膀上。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玥玥。”
陈秀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有件事,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你妈,你妈妈那边,这几年有没有联系过你?”
陈玥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陈秀兰感觉到了。
她靠在姑姑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如果你妈到时候来接你,说现在条件好了,想把你接过去,你愿意跟她走吗?”
陈玥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陈秀兰。
她的表情不是犹豫,不是为难,是那种被人从手里抢走东西的恼怒。
“姑姑?”
陈秀兰别过头去,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没事,姑就是随便问问,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陈玥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滑下来,然后趴在她姑姑的膝盖上,把脸埋在毛毯里。
这个姿势她小时候经常做,闯了祸被骂了,都是这样趴在姑姑腿上。
陈秀兰把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摸着,一下,又一下。
“不是随便问问。”陈玥闷闷的声音从毛毯里传出来,“姑姑你从来不随便问。”
陈玥又坐起来,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认真。
“姑姑,你听我说。”
她握住陈秀兰的手,手指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这些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她。你大概是不敢问,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她有她的选择,我有我的生活。”
“我选的生活里是你,你供我读书、给我做饭,半夜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这些事我不会忘,你不是我妈,但我早就把你当成妈妈了。”
“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谁来,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走。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家里面养了这么多绿萝,不就是因为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吗?”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陈秀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玥没停下来,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攒了很久。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多大,什么都不懂。你在殡仪馆门口抱着我,我哭你也哭,你跟我说‘别怕,有姑姑在’。”
“我那时候不懂事,天天给你惹祸,学校叫家长,每次都是你去。不管老师说好说坏,你还是跟他说‘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
陈秀兰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轻轻抖。
“我高三那年突然想考大学了,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只有你信。”
“你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说我考不上怎么办,你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在香城开个小店,咱俩一起过。”
“从那天起我就想好了,等我赚了钱,我要给姑姑买套大房子,要有大阳台的那种,可以养花,可以晒太阳。”
“姑姑要是想谈恋爱了,我就给姑姑找全香城最好的男人,要是姑姑不想谈……”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去擦。
就这么看着陈秀兰,嘴角翘着,眼睛红着。
“要是姑姑不想谈,我就陪姑姑一辈子。”
陈秀兰终于没忍住,声音有点哑:“你这丫头,今天是想把我这辈子的眼泪都骗光。”
她把陈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
她的下巴搁在陈玥头顶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陈玥的发丝里。
“傻丫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角却翘着。
“姑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好男人。姑姑就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他要是对你好,你以后就跟他好好过。”
“他要是有半点欺负你,你就回来,姑姑拿扫把揍他。你记着,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不管什么时候。”
陈玥把脸埋在姑姑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眼泪把陈秀兰的睡衣洇湿了一小片,但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