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许家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茶已经泡了两壶。
许建国难得换了件新衬衫。
许清河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表情看着很镇定。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从坐下就没换过位置,手指微微蜷着。
陈玥坐在她姑姑旁边,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从进门到现在,她跟许清河对视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她先移开目光。
假装低头剥橘子,剥完又不吃,放在碟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秀兰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既然两个孩子都愿意,咱们做大人的也没什么好拦的。”
陈芳点头,把果盘往陈秀兰那边推了推。
“秀兰说得对。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清河对玥玥的看重,我跟建国是看在眼里的。这小子从高中那会儿就天天念叨,到现在也没变过。”
“今天两家都在,我就想表个态,我们家是真心实意把玥玥当自家人待的。以后不管两个孩子怎么发展,我们做父母的绝不偏袒自家儿子。”
陈秀兰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来。
“有芳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清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陈芳。
“说到礼数,我们这边比较简单,按我们香城的习俗,彩礼就是个心意,意思意思就行。我不看重那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陈芳刚要点头,陈秀兰又补了一句。
“虽说现在是订婚,算是小定。大礼等毕业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个自己商量着来。”
“我只有一点要求,不管以后怎么样,他得对玥玥好。这孩子从小没少吃苦,性格要强但心软。她不高兴的时候嘴上可能会说‘没事’,但脸上藏不住。你多看看她的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清河看着陈秀兰的眼睛,认真地说:“阿姨,我记住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陈玥在旁边把橘子瓣一个一个排成圆圈,假装没听见。
陈芳端起茶杯正要接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一件不太重要但又不得不说的事。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清河在大学旁边买了套房子,两室一厅,写有陈玥的名字。”
陈秀兰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陈玥一怔,随后表情全是“你他妈又瞒着我?”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厨房里烧水的壶咕噜咕噜响了两声。
许建国低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仿佛那几片叶子突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
许可欣嘴里含着半颗开心果,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她哥又看看陈玥,哥要完了。
“……你买了?”
陈玥转过头看许清河,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两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陈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音量不太符合今天淑女的形象。
她稍稍深吸一口气,然后换回了一个温柔得体的语气。
“不好意思,我……平时不这样的。”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许清河,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不是说好不瞒着我的吗?”
许可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凑到陈芳耳朵边上说。
“妈,玥姐变脸好快。比我们班文艺委员还快。”
陈芳一把推开她的脸:“吃你的开心果。”
许清河看着陈玥那个温柔得发毛的笑容,心想这还不如刚才瞪他呢。
他把膝盖上的手放下来:“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这叫惊喜?”陈玥温柔的语气裂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补上了,“这叫惊吓好吧!”
她脸上维持着标准的微笑,但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
许清河注意到了那个拳头,清了清嗓子,往沙发靠背那边挪了半寸。
陈秀兰从震惊中缓过来,放下茶杯,看着许清河。
“你小子,早就预谋好了吧?”
许清河没有否认,他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
“阿姨,我从高中就想好了,这套房子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现在只是给我们两个人的开始,我高中说过,这辈子我罩着她,不是随便说说的。”
陈玥捏着一张纸巾,把纸巾捏得皱巴巴的,然后低下头去。
陈秀兰算是明白了,她大概知道自家侄女为什么会被这小子拐走了。
陈芳看气氛差不多了,把话题拉回来,转向陈秀兰。
“秀兰,既然说到礼数了,你看这个礼金,怎么个意思合适?”
陈秀兰想了想,跟旁边的许建国交换了个眼神。
许建国从开场到现在基本没说话,就坐在陈芳旁边端着茶杯偶尔点个头。
当陈秀兰看过来的时候,他立刻点了个头,动作标准得跟开会表决似的,然后继续研究茶叶。
陈秀兰转回头,看向陈芳。
“既然芳姐说了让我定,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万八千八,讨个好彩头。数字吉利,不重也不轻,至于毕业后的婚礼那是他们两个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许可欣听到后,嘴巴微微张着,然后凑到陈芳耳朵边上:
“妈,才一万八千八?我压岁钱都快一万了,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跟玥姐订婚了?”
陈芳一把推开她的脸:“你吃你的开心果。一个女孩子天天想着跟女孩子订婚,你先考上高中再说。”
许可欣瘪瘪嘴,重新窝回沙发角落里,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问问嘛又没真订”。
她想了想又探出头来,朝陈玥那边喊了一句。
“玥姐你等会儿,我攒够一万八就去找你,你别跟我哥结婚那么快!”
许清河拿起一个开心果朝她弹了过去,正中脑门。
许可欣捂着脑门朝陈芳告状:“妈你看他!”
陈芳眼皮都没抬:“活该。”
随后她把茶几上的果盘又往陈秀兰那边推了推。
“那就按秀兰的意思,一万八千八,讨个好彩头。至于日子,秀兰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陈秀兰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年后吧。正月里挑个好日子,两家再正式吃顿饭。现在是腊月,马上就过年了,年前太赶,两个孩子也刚从学校回来,让他们先歇歇。”
“行,那就年后,具体日子咱们过了年再定,翻翻黄历,挑个吉利日子。”
陈芳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又往陈秀兰杯子里续了热茶,语气从刚才的端庄切回了日常模式。
她转头看了许清河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但更多的是笑意。
“不过有一点,这两个孩子在江大那边互相照顾,我是不太操心的。就是年轻人容易冲动,有些事还是要有点分寸。”
许清河正襟危坐,点了下头:“我知道,阿姨你放心。”
她看着许清河,那个眼神不像在看准女婿,像在看一个她早就认可的,能放心把侄女交出去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把陈玥的手伸给许清河。
许清河也跟着站起来。
她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郑重得跟签合同似的。
“行,姑姑相信你们。”
半分钟的功夫,陈玥就红着脸抽回手,在旁边坐下,把脸深深埋进靠枕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许可欣凑过去小声问:“玥姐你怎么了?靠枕有什么好闻的吗?”
陈玥把靠枕从脸上拿下来,深吸一口气,用她作为新生代表最后的修养维持住面部表情。
“没事,有点热。”
许清河坐在她旁边,想起很多事。
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笑着跟他说“那点钱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这个小年夜的客厅里,听着陈秀兰说一万八千八。
一万八千八。
一千万是遗憾。
一万八千八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