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八的教室,人还没坐满。
许清河低头翻着数据结构课本,假装看得很认真。
他今天穿了件立领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把脖子遮了个七七八八。
那个位置,喉结左下方有那颗最深的草莓印。
陈玥出门前给他抹了一点粉底液,遮住了,他照了照镜子,感觉也刚刚好,能盖住。
许清河旁边的位置空着,老邓没来请假了。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数据结构老师姓王,开学第一课讲的是二叉树的遍历,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打瞌睡了。
许清河盯着黑板,手底下的笔记本上却画着BMS的逻辑框图。
昨晚睡前他又想了几个细节,等成品出来就去谈。
许清河正准备打字回复,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许清河。”
他猛地抬头,发现沈果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左边的空位上。
沈果儿扎了个丸子头。
作为班长,她有个习惯,上课前要把全班人数点一遍,下课了还要统计谁没交作业,认真得像个高中班主任。
沈果儿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旺盛,心思单纯,什么事都要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不过她今天穿了件黄色的卫衣,袖子上印了只卡通熊猫,手里抱着点名册和一本《大学物理》课本,她书拿错了,这节课是数据结构。
“班长,你拿的什么书?”许清河指了指她手里的课本。
沈果儿低头一看:“哎呀——拿错了噻!”
她把大物课本塞回书包。
然后她转过头,压低声音:“你们宿舍那个邓嘉浩呢?我刚才点名就差他一个。”
“胃炎,请假了。”
“又胃炎?”沈果儿皱着眉在点名册上写了什么,嘴里小声嘀咕。
许清河差点笑出声。
沈果儿记完今天的缺勤,把点名册往旁边一放,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在许清河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了他脖子上。
“诶,你脖子咋子了?”
许清河下意识拉了拉衣领,但立领夹克拉链已经到顶了,没法再往上拉。
他怀疑粉底液不会是被蹭掉了吧?沈果儿这眼睛怎么跟李娟那双似的?贼尖。
“没事。”
“咋个没事,红了一块。”
沈果儿脑袋微微歪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过敏了?还是被啥子东西咬了?”
“被猫挠的。”
沈果儿眨了眨眼。
“猫?”
“嗯,猫。”
“乖乖——”
沈果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你养猫了?你们男生也喜欢撸猫噻?”
许清河没来得及回答,沈果儿已经连珠炮似的接着往下问了。
“啥子品种的?橘猫还是狸花?我跟你说橘猫最乖了,我老家就有一只,叫豆包,这么肥——!”
沈果儿拿手比了个篮球大小的圆。
“每天就晓得吃和睡,我妈说它比我还懒。你那个猫叫啥子名字?”
许清河摇摇头:“我没养猫。”
“啊?”
沈果儿又眨巴眨巴眼,一脸疑惑:“那你说猫挠的…哦,是流浪猫噻?学校里的?”
“对,流浪猫。”许清河顺着她的话往下编,越编越顺口。
“就是上学期那个,图书馆后面那片的有一只白的…带点黄的,可能是橘猫和什么串的——”
“白橘!”
沈果儿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有点大,前排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她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白橘最皮了,我们老家那边叫这种花色‘芝麻糊’,看着乖,实际上凶得很。我之前在食堂后面喂过一只白橘,给它买了火腿肠,它吃完了还挠我——你看你看——”
她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这个!现在还没消!”
许清河看了看那道白印子,心想这姑娘对自己的伤疤记得挺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对对,就是这个品种,看着乖,实际凶。”
“那你咋个惹到它了嘛?”
沈果儿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撑在课桌上,侧着身子对着许清河,一副打算认真听故事的表情。
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来点名记缺勤的。
许清河脑子转得飞快:“昨天下了课路过图书馆,看它蹲在路边,就……撸了两下。”
“然后嘞?”
“然后它就挠我了。”
“挠到脖子了?”沈果儿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猫挠人一般不都是挠手吗?我家豆包每次挠我都是挠手,有时候还挠腿……脖子这个位置有点奇怪哦,它跳起来了?”
“……对,跳起来了。”许清河面无表情,“弹跳力特别好。”
“乖乖——”
沈果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什么,举起一根手指头,一副“我发现了关键线索”的表情,那你要不要去打疫苗噻?”
“我们老家那边被猫挠了都要打狂犬疫苗的,虽然流浪猫一般没事,但万一呢?”
“我有个初中同学就是被猫挠了没管,后来发了三天高烧!”
“不用,破了一点点皮,没出血。”
“那也要消毒。”沈果儿很严肃的说,“陈玥呢?她知道不?”
许清河听到“陈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她不知道。”
“你得让她知道噻!你俩都订婚了……”
沈果儿说到“订婚”两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眼睛亮得发光,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你不告诉她,回头她看到了要心疼的。”
“她看到了。”
“啊?那她啥子反应?”
“她说……”许清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她说让我离猫远点。”
“那肯定噻!你一个男生连猫都不会撸……”
“不是,我不是说你不会撸猫,我是说猫这种动物嘛,你越是想摸它它越是不让你摸,你要等它自己过来蹭你才行的。下次你要是看到那只白橘,你叫我,我帮你,我撸猫很厉害的,豆包那么凶的猫都被我撸得打呼噜——”
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创可贴。
翻了一阵翻出两个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
“你要不要贴一个?虽然颜色有点……但总比露着好看吧?”
许清河看着那两个粉色Hello Kitty创可贴,沉默了一秒。
“不用了,谢谢。”
“真的不用?我跟你说这个创可贴防水的,洗澡都不掉。”
“真的不用。”
“那行吧。”
沈果儿把创可贴收回书包里,又歪头看了看许清河脖子上的红印,眼睛眯起来,若有所思。
“不过你这个猫挠的……咋个看着有点像是……就是那种……那个啥子——”
许清河手指微微收紧,这妹子终于要发现了吗?
“——像是被啥子虫子咬了之后毛细血管破了那种。”
沈果儿终于说完了她的判断,然后自己又否定了。
“不对不对,虫子咬的没这么大,应该还是猫挠的。”
许清河的手指松开了。
“嗯,猫挠的。”他说。
这时候沈果儿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陈玥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中午食堂吃什么?”
沈果儿低头打字:“随便,你定。”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家许清河被猫挠了你知道吗?!”
陈玥秒回:“???”
沈果儿:“他脖子上红了一块,他说是图书馆后面那个白橘挠的。”
陈玥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他活该。”
沈果儿看着手机屏幕,皱起了眉头。
“你咋个说你男朋友活该哦?他被猫挠了你不心疼吗?”
陈玥没回。
沈果儿转头看许清河:“玥玥说你活该。”
许清河嘴角抽了抽:“她说的对。”
“你们两个好奇怪哦。”
沈果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抱起点名册。
她的好奇心还没完全消散,但上课铃已经响了五分钟了。
她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作为班长的职业操守告诉她不能再聊了。
不过她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回头又问了一句:“你确定是猫挠的?”
许清河面不改色:“确定。”
“白橘?”
“白橘。”
“图书馆后面那个?”
“对。”
沈果儿点了点头,终于消停了。
然后她抱着课本走了,去统计下一排的人头。
走了两步还能听见她在念叨“白橘这么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