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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公安局大学城派出所，下午两点。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金色的方块。
大厅里人不算多。
左边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夫妻。
大爷手里攥着一张报案回执，大妈在旁边唠叨他“叫你锁车你不锁”。
右边墙角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膝盖破了，疼得龇牙咧嘴，旁边一个女警正给他拿创可贴。
陈玥跟在许清河身后进来，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大厅。
她的视线在接待台后面的那排工位上停了一下。
最左边那个位子，坐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
四十多出头，板寸头，戴着眼镜，正在翻一份卷宗。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跟陈玥对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周警官。
上学期开学前，她和许清河去江城“踩点”，订酒店只剩一间大床房，半夜遇到查房。
这个周警官当时带队，敲开门看到陈玥顶着一头彩虹马尾，当时两人正衣衫不整……
后来他盘问了半天。
陈玥当时脱口而出“来学校踩点的”，周警官神色骤变，差点把他们当嫌疑人带走。最后还是靠着录取通知书解围。
现在陈玥站在派出所大厅里。
头发是黑色的，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墨绿色卫衣和牛仔裤。
看起来就是一个正经的不能再正经江大女学生。
但她的五官没变，那张鹅蛋脸，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个站在派出所里也下意识扬起下巴的姿势。
周警官放下卷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接待台前面，先看了看许清河，又看了看陈玥。
他的目光在陈玥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检索记忆库，匹配，确认。
“你有点面熟……”
周警官指了指陈玥，“上次那个——彩虹马尾女生？”
陈玥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
许清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是我，不过现在不是彩虹了。”
周警官点了点头，表情很专业，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把手撑在柜台上，看看陈玥，又看看许清河，又看看陈玥。
“你们今天来——不会又被查了吧？”
“不是！”
陈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音量降下来。
“我们是来报案的。”
周警官收起嘴角那个没压住的弧度，回到正事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登记本翻开。
“报案，什么案件？”
许清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柜台上。
最后是一份他自己写的材料，标题是《关于江大校园论坛诽谤案的证据材料及法律依据》。
周警官接过袋子，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翻到网吧登记表那张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许清河一眼。
“这些材料，你自己查的？”
“我和一个同学一起查的。”
周警官又翻了两页，翻到那份许清河自己写的法律依据，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
他抬眼看向许清河。
“这个引用，你也自己查的？”
“我对象辅修正在修读法学，有一些都是她整理出来的。”
周警官的目光移到陈玥身上，表情里多了一层东西，惊讶，然后是一点不太明显的刮目相看。
他合上档案袋，放在柜台旁边，拿起笔。
“说说具体情况。”
许清河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从论坛出现第一个帖子，到发帖人换账号继续发，到帖子里被P过的照片和捏造的聊天记录。
全程没有多余的情绪，一条一条说清楚。
说到最后，他把U盘放在档案袋上面。
“张远没有直接参与，但他的人在发帖前在群里发过消息，他作为群主和管理员，还有校外人员，他都明知没有制止，事后也没有澄清，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立案回执。”
周警官把笔放下，看着他。
大概过了五秒钟，他拿起档案袋站起来。
“我去复印一份，你们等一下。”
周警官去复印的时候，陈玥靠在接待台旁边。
“我上次见周警官的时候，头发还是五颜六色的。”
许清河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当然记得，你还差点拿马桶塞捅他。”
“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说提前来学校踩点，要不然我也不会……”
许清河笑了一下，他哪知道开学头几天学校周边治安这么严。
这时，周警官回来了，手里拿着复印好的材料和一张回执单。
他把回执单放在柜台上，推到许清河面前。
“我们已经受理了，后续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学校那边——学生处知道吗？”
“今天下午会收到材料。”
“行。”
周警官点了点头，忽然看向陈玥。
“姑娘，上次在酒店，你说‘来学校踩点的’，我后来想了好几天，想起来就想笑。我干这行十几年，第一次碰到有人跟我说‘踩点’，结果真是踩点……提前熟悉校园，你在语言艺术方面特别有天赋。”
陈玥把笔放回台上，一脸正色：“我当时太紧张了，其实我平时说话很得体。”
许清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陈玥瞪他。
周警官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但他这次没压，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下次查房注意点。”
陈玥的脸瞬间涨红，转身就往外走。
许清河拿起回执单跟上。
出门的时候听到周警官在后面跟同事说了句“上次扫黄碰到的那对小情侣”，然后是一阵闷闷的笑声。
从派出所出来，陈玥走了大概五十米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许清河，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派出所顺出来的那支笔，她大概忘了还。
“周警官是不是把咱俩当成重点观察对象了？”
“可能。”
许清河把回执单折好放进背包里。
“不过他态度挺好的，立案回执也拿到了。”
“拿到了然后呢。”
“然后等处理结果，警方会找发帖人做笔录，网吧那边有登记信息，跑不掉。学校那边，学生处收到材料之后会启动纪律处分程序。论坛上的帖子已经删了，道歉也发了，接下来就按程序走。”
陈玥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背包带子，让他停下来。
许清河看着她。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是纯黑的，柔顺地垂在肩上，皮肤也是白里透红，显然气色十分极佳，比以前好太多了。
“陈玥。”
“嗯。”
“你头发——”
“别又来那句‘你本来就好看’。听腻了。”
“那换一句，你今天在派出所，跟周警官说‘其实我平时说话很得体’——你当时耳朵红了。”
“许清河你是不是想打架？”陈玥真的急了。
她好不容易在外人面前建立一点端庄形象，这人又想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