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号那天,下午没课。
许清河站在校门口等公交车。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毕竟明天十月一,股市休市,趁着最后一天他得去看看行情。
张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穿着件荧光绿的篮球背心,往许清河旁边一站,跟个傻狍子似的。
“去哪——?”
“证券公司。”
“你去证券公司干嘛?你有亲戚在那上班?”张凯一脸茫然。
许清河懒得解释,就说去办点事。
张凯立马掏出手机给邓嘉浩打电话。
“……喂老邓,老许要去证券公司,你猜他要干嘛?猜不到?我也猜不到。”
“所以咱俩跟去看看。天天打你那破新年广场了,换个新鲜的不行吗?”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
邓嘉浩真的来了,但不是因为张凯那通电话,他说他刚好要去买根数据线,顺路。
张凯说顺你个头,从学校到证券中心多远?你为了根数据线跑那么远。
“那根数据线原装的,学校门口买不到。”邓嘉浩面不改色。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车。
张凯一屁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一个人占了两个半座。
邓嘉浩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
许清河坐在他们前面一排,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
车开到半路,张凯忽然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差点搁在许清河肩膀上。
许清河往旁边让了让:“你下巴收一收,快搁我肩上了。”
“我这是在表达关心。你到底去证券公司干嘛?你家有人在那边上班?”
“不是。”
“那你去干嘛?你该不会是想炒股吧?”
张凯自己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像说了一件特别离谱的事。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嗯。”
张凯的笑声停了两秒,然后更大声了。
“你一个刚上大一的学生,去证券公司开户炒股?你有多少钱啊?三千?五千?”
“十五万。”
公交车上刚好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
周围几秒钟难得安静了一下。
张凯的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邓嘉浩抬起头,把手机放下来,看了许清河一眼。
“十五万。你上哪弄的十五万?”
“你去当雇佣兵了?还是傍上富婆了?”
张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中攒的,买了点股票,赚了。”
许清河说得很随意,好像十五万跟十五块差不多。
张凯一屁股坐回座位上,看着车顶,嘴巴一张一合,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操!我高中攒了八百块,全充Q币了。”
邓嘉浩在旁边补了一刀:“我攒了五百,充cf点了。”
“我们这叫消费,人家那叫投资。”张凯指着邓嘉浩说,然后又指着许清河。
“你这种人,高中就开始炒股了,你让我这种高中还在玩牛牛的人情何以堪?”
“你高中还玩牛牛?”
“比喻!比喻你懂吗!”张凯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我们班当时所有人都还在凑钱买辣条的时候,这家伙已经在研究K线图了?你气不气?”
“气。”邓凯说淡淡道。
许清河没搭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景从学校门口的小商铺慢慢变成了金融大厦。
他高中那会儿确实没告诉任何人。
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别人打游戏他看财经新闻,别人看小说他研究大盘走势,反正不管别人做什么他都想搞钱。
唯一知道这事的是许可欣,不过等她读大学的时候他公司也开起来了,这丫头也就能当个小富婆了。
公交车到站了。
三个人站在证券公司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大招牌,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图书馆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没什么心情说话,死气沉沉的。
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全是绿的,成片成片的绿,绿得心慌。
底下坐着几排大爷大妈,有的盯着屏幕发呆,有的在低声议论,有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手里的保温杯都端了半天没喝一口。
“这也太惨了吧。”张凯抬头看着那块大屏,满屏都是绿的。
“这是全部都在跌?”
“金融危机。”邓嘉浩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起来。
“美利坚那边的次贷危机传导过来的,全球股市都在跌。新闻上天天说,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我看新闻,但我不看财经新闻啊。”
张凯挠了挠头说道:“我最多看看体育新闻,火箭队赢了还是输了。”
许清河没说话。他站在屏幕前面,两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数字。
大厅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有大夏天还穿着长袖衬衫的老股民。
额头上全是汗,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时不时蹦出一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语气明显很焦虑。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进来,愣了一下。
显然不太确定这三个年轻人是来干嘛的?
找人?蹭空调?还是走错了门?
许清河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学生证放在台面上。
“你好,我要开户。”
前台姑娘低头看了看那两张证件,又抬头看了看许清河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先生你好,请问……您是来开户的吗?”
“放心,我成年了。”许清河看着她那怀疑的眼神无奈道。
前台姑娘又看了看他的身份证,点点头,确实满十八了,是个成年人没错。
然后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穿荧光绿背心的正踮着脚看大屏上的数字,一个戴眼镜的正用手机拍大屏上的走势图,嘴里念念有词。
“您确定今天来?”前台姑娘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她在这个证券公司干了三年,什么样的人开户都见过。
新股民大多是大盘涨得猛的时候冲进来的老爷爷老太太,个个红光满面信心满满。
大盘跌成这个鬼样子来开户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现在大厅里这些人,十个有八个是想清仓跑路的,这弟弟倒好,直接往里冲。
“对,今天。”许清河拿起笔,低头填表,每一栏都填得飞快。
“您了解现在的行情吗?”前台姑娘伸手指了指大屏,语气里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那屏幕上的绿色,说句不好听的,割韭菜都嫌滑。
许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了句让整排柜台瞬间安静的话——
“看完了,就买那些绿的。绿得最厉害的那几只,全买。”许清河指着那几只股票。
前台姑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也转过头来。
那表情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投资策略,倒像是听见有人说他要跳进河里捞金子。
“把那些绿的都买了,听到没?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许清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躁的。
旁边那大爷他是真怕这几分钟之内,大盘V回去,买不到了。
就跟他看着打折的牛奶快过期了,再不喝就不冰了一个语气。
他急啊!真急啊!大盘要是突然翻红了,他就亏了呀!
张凯在后面拉了拉邓嘉浩的袖子,压低声音但完全压不住音量。
“完了完了,老许疯了。大盘跌成这个鬼样子他要全买绿的。”
“这他妈疯了,十五万不是十五块,还是夕阳产业。”
邓嘉浩没理他,但也没拍照了。
他看着许清河的脸,试图分辨这个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可他只看见许清河一边填表一边小声念叨:“这个好,跌了百分之三十多……这个也好,都快跌到发行价了……要是明天才开始涨就好了,国庆前能再跌一点就完美了。”
前台姑娘忍不住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经理。
经理也听见了,也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但本着开户自由的原则,啥也没说。
填完表,签完字,许清河把笔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凯凑过来,小声问:“老许,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你舅舅在证监会上班?”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些绿的会涨?”
许清河想了想,说了一句张凯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
“大基建时代马上来了。”
“啥?”
“大基建。修路修桥盖房子,高铁高速大工程。”
“金融危机一过,国家肯定要出政策刺激经济,4万亿计划,第一个推的就是基建。到时候水泥钢材工程机械,全都得涨。”
许清河看了他们两眼,也对,他们不知道,要到十一月才发布。
他说完看了张凯一眼,又在张凯肩膀拍了拍,然后拿起单子去交钱。
张凯茫然地看向邓嘉浩:“老邓,什么叫大基建?”
邓嘉浩摇头叹气,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就是字面意思…以后满大街都是挖掘机和塔吊,到处都是国家大项目,未来你想看没盖完的楼都没机会,因为全盖完了。
而且你搞土木的,你居然不知道?白读了。”
“我才上半天课!你怎么也知道大基建?”
“我猜的。但老许看起来不像猜的,你们土木的春天要来了。”
邓嘉浩看着许清河站在交易窗口前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清河交完钱回来的时候,张凯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假装在看财经杂志,拿反了。
他把杂志翻过来,指着封面上的股市分析文章说。
“这家杂志的封面排版真奇怪,字都是倒过来的。”
邓嘉浩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拿反了。
张凯低头看了看,默默把杂志放回去。
“办完了?”张凯站起来。
“嗯。”
“全买了那些绿的?”
“嗯。”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比如,你确定你不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许清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国家的GDP很快就会开火箭,你等着吧……”
张凯彻底放弃了。
他跟在许清河和邓嘉浩后面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夕阳产业、大基建、GDP火箭。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一个学土木的今天愣是一句没听懂。
“你没听懂就对了。你要是听懂了,这事就轮不到我赚钱了。”
许清河说完推开了证券公司的玻璃门。
外面太阳还是很大,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被热浪扑了一脸。
邓嘉浩说走,去买数据线,张凯说还惦记你那破数据线呢,许清河都买了十五万的股票了你就买根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根线原装的。”
从证券公司出来,外面的太阳小了点。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张凯忽然快走几步搭上许清河的肩膀,一脸严肃。
“老许,我不管什么大基建不大基建,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能不能也买点?”
许清河侧头看他。
张凯的表情难得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认真,是真的在问。
许清河想了想,说你回去先跟你爸商量商量——另外建议这个人别告诉邓嘉浩。
张凯转头看了一眼邓嘉浩。
邓嘉浩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正低头研究站牌上的线路图,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成交。”
公交车还没来。
张凯靠在站牌柱子上刷QQ空间,忽然嘴里蹦出一句。
“哎老许,我看你刚下单的那个时候,那个表情跟我奶去菜市场抢打折鸡蛋一模一样。”
他学着许清河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
“再不买就买不到了!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你知道旁边有个大爷什么表情吗?”
“那大爷本来要把手里的股票全清仓的,听见你喊那一嗓子,手一哆嗦,没点确认。”
许清河无语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是清仓的。”
“因为他后来跟旁边的大妈说了,刚才谁说再不买就买不到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国家队进场了呢。”
张凯说完自己先笑,“结果回头一看,一个穿白T恤的大学生,比他还年轻四十岁。”
邓嘉浩也笑了:“大爷后来卖了吗?”
“卖了。大爷说这年轻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天才,但不管是哪种,他不跟,哎~他宁可少赚也不想多亏。”
许清河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再过一年你就知道是傻子还是天才了,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得等时间来证明。
公交车来了。
三个人上车,张凯还在后面跟邓嘉浩掰扯那个大爷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大基建。